“还有,”庞安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把癸卯年以来,所有经谢槐安之手、标有‘废’字的货记,全给我筛出来。无论明账暗账,无论销没销,无论有没有人签押——只要出现‘废’,就归进去。”
“是!”
掌案司员提笔疾书,墨迹淋漓。笔尖划破纸背,洇开一小片浓重墨团,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血。
此时,前堂屏风后传来极轻一声闷响。
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众人齐齐侧目。
屏风缝隙间,露出一角靛青锦袍下摆——衣料上金线绣着蟠龙爪纹,龙爪紧扣一枚小小药鼎,鼎口升腾着三缕云气,云气尽头,隐约可见半枚朱砂篆印:四。
四皇子府的信物。
没人说话。
庞安只静静看着那抹青色,看了足足三息。
然后他抬手,将案上黑边案签轻轻推至桌沿——案签边缘悬空半寸,如一道将倾未倾的崖。
“主卷。”他忽然开口,“壬八六笔,全部坐实。”
“是。”
“假丙七三六次验牌,内库主事授意放行,证据链完整。”
“是。”
“杂材行兑票、玄账、死信、焦账、私阵养药,全部闭环。”
“是。”
“南厢活册、废字名录、验脉手记……”庞安顿了顿,目光掠过屏风,“这些,不入壬八主卷。”
掌案司员笔尖一顿:“那……归何处?”
“归支卷甲字零零壹。”庞安声音平稳,“另起一宗——‘废字案’。”
“废字案?”老叶霄低声重复,忽而眯起眼,“这名字……够狠。”
“不够。”庞安摇头,“得叫‘废脉案’。”
“废脉案”三字出口,满堂寂静。
连廊外风声都停了一瞬。
废脉——既指被榨干血脉的活人,亦指被私接、被污染、被当作药槽豢养的废旧支脉。一个“废”字,钉穿人命与地脉,横亘在官册与黑账之间,横亘在王权与法度之间。
掌案司员提笔,在新起的支卷封皮上郑重写下三字:
废脉案。
墨未干,窗外忽有鸦鸣。
一只黑羽乌鸦掠过万药楼主楼飞檐,翅尖扫过那三只哑铃,其中一只蜡封松动,叮当一声脆响,铃舌挣脱束缚,发出第一声喑哑长鸣——
嗡……
声波震得檐角积尘簌簌而落。
王城终于抬步,走向屏风。
青色袍角在帘后一闪而没。
片刻后,他踱步而出,手中多了一只素白瓷盏——盏中茶汤澄澈,浮着两片舒展的银针。他径直走到内库主事面前,将茶盏递过去。
内库主事浑身一僵。
王城声音很轻:“喝。”
内库主事不敢接,也不敢拒,额角冷汗滚落,砸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王城没收回手,只垂眸看着那盏茶:“癸卯年春,谢槐安来万药楼第一天,也是这么端着一盏茶,站在这地方。”
“他说——药者,医病;脉者,载道。二者皆不可污。”
“你说,这话对不对?”
内库主事嘴唇剧烈颤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对……对……”
“那就喝。”王城手腕微沉,茶汤晃荡,几乎泼出,“喝完,把谢槐安在哪,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每一句,每一个动作,全写下来。”
内库主事双手接过茶盏,指尖冰凉。
他仰头灌下。
茶极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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