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蒙尘木箱。箱盖半启,里面堆着十几本薄册,封皮无字,唯右上角用朱砂点了个“废”字,与陶格编号同源。
他示意司卫取来。
第一本翻开,是名录。
第二本,是验脉手记——字迹工整,记录着每具躯体脉络残存状况、可取部位、取材时限。
第三本,是销账。
第四本……是“活册”。
庞安翻到中间一页,停住。
纸页上画着简略人形轮廓,四肢关节处标注着墨点,胸腹绘有七处朱砂圆圈,圈内数字跳动:“一脉未溃”、“二脉微震”、“三脉已枯”……最后一圈标着“七脉尽废”,旁注小字:“可取髓,限十二时辰。”
人形下方,另有一行字:“活册不入总账,例由壬八经手,季末焚。”
壬八。
又是壬八。
庞安合上册子,转头望向身后沉默伫立的年轻管事:“谁管活册?”
那人伏在地上,肩膀颤抖得更厉害:“……内库主事。”
“他亲自翻?”
“不……不,是……是内库副使。”
“副使?”
“是……是四皇子府荐来的。”年轻管事终于抬起头,满脸泪痕混着灰尘,“姓谢,谢槐安。”
谢槐安。
王城在第七处名册上见过这名字——四皇子府文书房出身,三年前任万药楼内库副使,专司“特殊药材”调度。调任公文上写的是:“通药理,精脉诊,堪为良辅。”
良辅。
庞安指尖摩挲着活册封皮,那层薄灰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早已褪色的暗红漆痕——像干涸已久的血。
回程路上,没人说话。
南厢铁门重新闭合,锈锁咔哒落扣,仿佛锁住了一口深井。
万药楼前堂依旧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轻颤。几名管事已被分开关押,内库主事靠在廊柱边,脸色灰败如纸,盯着自己微微痉挛的右手——那手上还戴着一枚碧玉扳指,玉色温润,内里却沁着几丝蛛网般的褐线,像活物爬过的痕迹。
王城站在中庭,仰头望着万药楼主楼飞檐。檐角悬着九枚铜铃,风过时本该清越,今日却哑了三只——铃舌被人用蜡封死。
他忽然问:“万药楼建楼多少年?”
掌案司员一怔,翻出旧契房刚封出的地契副本:“嘉和十五年奠基,十六年落成。至今……整六十三年。”
六十三年。
庞安点头,转身走向内库主事:“壬八的货,哪一批最先经你手?”
内库主事喉结上下滑动,声音嘶哑:“……第一批,是癸卯年春。”
“癸卯年春?”庞安重复一遍,忽然笑了,“那一年,王城新开西南仓区,万药楼也新设内库副使一职——谢槐安,就是那时来的。”
内库主事猛地抬头。
庞安却已移开视线,望向远处高墙外隐约可见的护脉台旗影:“护脉台巡检癸卯年秋的旧报,我还没调来了。上面写着——西南废旧支脉‘偶有微震’,疑为地气自涌,未及深查。”
“偶有微震。”
“地气自涌。”
庞安缓缓吐出这几个字,像在嚼一枚苦果:“地气不会自己震。它得有人往下捅一刀,再顺着刀口,把血引进去。”
内库主事瞳孔骤缩。
庞安没再看他,只对掌案司员道:“活册、南厢名录、验脉手记、销账四本,单独起卷。编号——支卷甲字零零壹。”
“是!”
“南厢陶格内所有物证,封存待验。每格编号、内容、附录朱砂字,全部拓印三份——一份入支卷,一份送药验房复核,一份……压在主卷最末。”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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