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卫军蹲下来一边看一边问道:“同志,这些东西咋卖的?是你家祖传的还是从哪挖出来的?”
“归堆卖。一堆10块钱。”那个人头也不抬,闷声闷气地说道。
见那人并不正面回答自己的问题,周卫军一...
卫军早市的晨光像一勺温热的蜂蜜,缓缓淌过青灰砖墙和斑驳的水泥地面。高光明刚把第二箱杏子卸下来,箱底木板蹭着地面发出“嚓嚓”的轻响,几颗熟透的杏子从缝隙里滚落,橙黄表皮上还沾着细小的绒毛,在初升的太阳下泛出微光。他弯腰捡起,指尖触到果肉微弹的软韧,一股清冽酸甜的气息直冲鼻腔——这味道不单是果子的,更是伊犁河谷四月春雨浸润过的山坳、五月南风拂过的杏林、六月烈日暴晒下枝头绷紧的糖分。他没吃,只是把杏子轻轻放回箱沿,用袖口擦了擦手心的汗。
人群渐渐稠密起来。穿洗得发白蓝布工装的女工挎着竹篮,袖口磨出了毛边;戴蓝布帽的老兵拎着搪瓷缸子,缸子上“卫军军区医院”几个红字已褪成浅粉;还有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踮着脚扒在车帮上,眼睛亮得像刚剥开的杏仁,小声问:“叔叔,杏子甜不甜?”
高光明正要答,忽见市场东头一阵骚动。三四个穿藏青色制服的年轻人拨开人群快步走来,肩章上两道银杠在朝阳下刺眼地一闪。为首那人三十出头,眉骨高,嘴唇薄,右手食指上戴着一枚素银戒,走动时指节分明,像一把收在鞘里的短刀。他目光扫过车厢,停在敞开的杏箱上,又抬起来,直直落在高光明脸上。
“这车,谁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周围所有嘈杂。
高光明没立刻答,只把手从箱沿上收回来,慢慢插进裤兜。他记得这身制服——北疆军区后勤部的稽查科,专管物资流通。前年在石城粮站见过一次,那人也是这样站着,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章的条子,把三麻袋陈年玉米面当场扣下,理由是“感官检验不合格”。后来听说那批玉米面霉点细如针尖,肉眼难辨,全靠那人鼻子闻出来的。
“我的。”高光明说,声音平缓,没抬头也没低头,“从伊犁拉来的杏子。”
那人没应声,走近两步,蹲下身,手指捻起一颗杏子,凑近鼻尖嗅了嗅,又用指甲掐开果肉。汁水渗出来,在他指腹留下一道淡黄印子。“伊犁的杏,六月才上市。”他直起身,目光依旧钉在高光明脸上,“现在才五月中旬。你这杏子,摘下来几天了?”
高光明没回避那目光:“三天。夜里摘的,天亮装车,冰块镇着,一路没停。”
“冰块?”那人侧头示意身后一人。那人立刻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用铅笔头点了点其中一行,“五号库昨天领了二十斤碎冰,登记人……”他顿了顿,抬眼,“姓周。”
高光明心里一跳,面上却不显:“对。周卫军,我兄弟。”
“周卫军?”那人忽然笑了,那笑没到眼底,倒像刀锋刮过铁皮,“他昨儿在精河招待所,亲手剥了一张黄羊皮。老郭说,手比哈萨克族牧民还稳。”他往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更沉,“可你这杏子,水分太足,果蒂发青,皮子泛蜡光——新鲜采摘的杏子,经不起三天颠簸。除非……”他顿住,视线掠过高光明肩头,落在车厢深处,“你们车上,有别的东西?”
高光明后颈汗毛倏然竖起。他眼角余光瞥见车厢角落——那里用油布半盖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袋口没扎紧,露出半截暗褐色的皮毛边沿。是昨晚剥下的黄羊皮。老郭说皮子要趁鲜硝制,否则容易僵硬,他临时塞进车厢打算顺路找硝皮匠,却忘了这皮子刚剥下来,还带着未散尽的淡淡膻气,混在杏香里,竟成了最露骨的破绽。
“皮子。”高光明干脆掀开油布,把整张黄羊皮拽了出来,摊在车板上。皮毛厚实,边缘整齐,连蹄筋都剔得干干净净,“昨儿打的。老郭说要硝,我们寻思着,卫军这儿人多,兴许有懂行的。”
那人盯着那张皮看了足足五秒。高光明能看清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什么难咽的东西。他忽然伸手,不是碰皮子,而是猛地扯开自己左腕的袖口——内侧缝着一小片暗红布条,针脚细密,边角已磨得发毛。
“伊犁昭苏牧场的马鞍垫布。”他声音哑了,“我阿爸,三十年前在那儿当兽医。这布,是他从牧民家讨来的。”
高光明怔住。他想起昨夜老郭在厨房里切黄羊肉时随口提过一句:“这公黄羊的角形,像极了昭苏夏牧场北坡那群老羊。它们认得草场,也认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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