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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收回手,袖口垂落,遮住那抹暗红。他转身,对身后两人说:“去趟招待所,找老郭。就说稽查科要验验黄羊检疫证——虽然这玩意儿现在还没人管,但规矩得立起来。”又回头,朝高光明点下头,“杏子,按你说的价,十块一箱。先来十箱。”
高光明没应声,只默默开箱。他动作很慢,一层层揭掉防震的麦秸,露出底下码得齐整的杏子。每颗都饱满圆润,脐部微凹,表皮覆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忽然想起弟弟小时候偷摘杏子,总爱挑脐部最深的那颗,说那是“杏王”,咬一口,甜汁能顺着下巴流到衣领里。
十箱搬完,那人付钱。钞票崭新挺括,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高光明接过来,指尖触到纸币边缘细微的锯齿感。那人转身欲走,忽又停下,没回头:“昭苏牧场去年死了七百只羊。羊痘。没人报。你们路过夏牧场的时候……看见草场边那些新垒的石头堆了吗?”
高光明喉咙发紧:“看见了。”
“那是牧民埋羊的地方。”那人终于侧过半张脸,阳光照在他右耳后一道细长的旧疤上,“每堆石头底下,都压着一张没填完的病历单。字迹被雨水泡花了,但名字还在。”他顿了顿,“周卫军的名字,在第三堆石头底下。”
高光明的手指骤然收紧,钞票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咔”声。他想起弟弟昨夜剥皮时哼的小调,想起那支烟递出去时中年人手腕上露出的旧表带,想起老郭腌肉时反复擦拭的刀柄上刻着的模糊数字——1958。
“他……”高光明开口,声音干涩,“他没事。”
那人终于笑了,这次眼角有了纹路:“我知道。他昨天剥皮的手法,和我阿爸当年骟马崽的手势一模一样。”他抬手,轻轻拍了拍高光明的肩,力道沉而稳,“杏子卖得好。但记住,卫军的早市,下午三点准时收摊。再晚……”他望了眼远处军区大院飘扬的红旗,“哨兵换岗,枪栓会响。”
他走了。背影融进人流,像一滴水汇入溪流。高光明站在原地,手心的汗浸湿了钞票一角。他低头看着那叠钱,忽然觉得沉。不是因为一百块的重量,而是因为每一张纸币背面,都仿佛浮现出昭苏草原上那些沉默的石头堆,堆顶压着的,是弟弟用炭条写歪的“周卫军”三个字。
“高小哥!”一声清亮的呼喊劈开思绪。高光明抬头,见那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不知何时爬上了车斗,正晃着两条小腿,手里举着半颗杏子,果肉晶莹,汁水欲滴,“叔叔,这杏子甜!我阿爸说,能治咳嗽!”她仰起脸,眼睛弯成月牙,“您要是还来,我让我阿爸教您硝皮子!他硝的羊皮,冬天裹着睡觉,暖和得像抱着火炉!”
高光明愣住。他这才看清小姑娘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铃,铃舌上系着一缕褪色的红绳——和那人袖口里露出的布条,是同一种暗红。
他忽然想起昨夜老郭熬的粥。米粒煮得开花,表面浮着一层细腻的油光,咸菜丝脆生生的,卤杂碎里分明有黄羊的心肝,切得薄如蝉翼,入口即化。老郭端碗时手背青筋凸起,手腕内侧,也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形状像一弯残月。
高光明没说话,只从箱子里挑了颗脐部最深的杏子,递给小姑娘。她接过去,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脸颊鼓起,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伸出舌头舔掉,咯咯笑起来。
这时,一辆墨绿色吉普车驶过市场门口,车窗摇下,露出老郭那张油光满面的脸。他叼着烟,朝高光明用力挥手,又指了指自己手表,做了个“三点”的手势。烟雾缭绕里,他朝高光明眨了眨眼,那眼神里没有稽查科的冷硬,只有一种近乎狡黠的、老兵才有的了然。
高光明点点头,转身上车。他重新系紧篷布绳索,手指在粗糙的麻绳上摩挲。绳结打得极牢,像一道不会松动的诺言。车厢里,杏香与未散尽的羊膻气缠绕着,在初夏的晨光里,酿出一种奇异的、既清冽又温厚的气息。他发动引擎,车轮碾过青砖缝隙,发出沉闷的声响。后视镜里,小姑娘还站在车斗上,铜铃在风里叮咚轻响,那声音越来越小,却像一根细线,牢牢系住了他离乡以来所有漂泊的清晨。
车开出市场,拐上主路。路旁白杨树影婆娑,叶隙间漏下的光斑,在挡风玻璃上跳跃。高光明没看后视镜,却始终知道那铃声还在。它不响在耳畔,而响在血脉深处,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沉睡已久的节奏——那是昭苏草原的马蹄声,是精河招待所厨房里剔骨刀刮过砧板的锐响,是卫军军区大院凌晨五点准时响起的起床号,是弟弟在戈壁滩上扳开黄羊下颌时,那一声轻微却清晰的“咔”。
他踩下油门。车速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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