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禹王刻的?还是秦遇自己刻的?
他摇摇头,将石块揣入怀中,唤来小二:“结账。另,麻烦把这盏酒……送到东市阮宅,就说‘松醪居的黍酒,比她们织造局的新染料,更耐久些’。”
小二应喏而去。崔执推开窗,望向皇城方向。宫灯如星,连缀成河,而最亮的那一盏,悬在凤仪宫飞檐之下,明明灭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心。
同一时刻,凤仪宫偏殿暖阁内,赵鸾正伏案批阅一份密奏。烛火噼啪一响,爆出一朵灯花。她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额角,目光无意扫过案头那只青玉镇纸——底下压着张素笺,是今晨内侍省呈上的《四州织造局改制疏》副本。
她指尖无意识划过“吕嗣”二字,又移到末尾那行小字:“……尤擅机括传动,可督织机改良”。唇角微翘,她提起朱笔,在“吕嗣”旁边,圈了个小小的圆。
窗外夜风忽紧,吹得窗纸簌簌作响。赵鸾抬眼,见南雀儿捧着个描金漆盒进来,盒盖微启,露出一角鹅黄软缎。
“娘娘,”南雀儿笑盈盈道,“阮姑娘送来的。说是新制的‘云雁衔珠’样锦,给您裁春衫用的。还说……”她故意拖长声调,眼波流转,“她说王爷今儿在松醪居喝酒,喝得挺痛快。”
赵鸾挑眉,指尖在朱批旁轻轻一点,墨迹洇开一小片,像滴落的朱砂痣:“哦?那他可说了,酒里有没有加一味‘阮氏特调’?”
南雀儿噗嗤笑出声,把漆盒往案上一放:“阮姑娘说,她没调酒,只调了台织机——专门给王爷的王府门匾,编了幅新纹样。您猜是什么?”
赵鸾佯怒,抓起一枚玉镇纸作势要掷:“再卖关子,明日就把你调去浣衣局!”
“哎哟!”南雀儿笑着躲开,顺手掀开漆盒盖子。鹅黄缎面之上,金线盘绕,竟真织出一副门匾模样:匾额正中,是“辅政王府”四个篆字,而匾额两侧垂下的绶带,赫然是两条盘旋的螭纹,纹路蜿蜒,与秦遇袖中那枚薄片背面的蚀刻,严丝合缝。
赵鸾怔住,指尖抚过金线凸起的纹路,触感微凉而坚实。她忽然想起白日里太后的话:“看着你和鸾儿完婚,再给吕嗣寻一门合适的亲事,哀家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她垂眸,看着自己指尖——那里还沾着方才朱批时未干的墨迹,像一粒将坠未坠的星子。
原来有些事,并不需要圣旨来压。就像这金线,它早已在暗处织就经纬,只待一个契机,便悄然收束成网,兜住所有奔逃与犹疑,所有不甘与期待。
她轻轻合上漆盒,推至案角。烛火摇曳,将她伏案的身影投在素屏之上,拉得很长,很长,仿佛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而远方,禹王陵深处,那具盘坐千年的枯骨膝上,残帛被地底阴风吹得微微颤动。墨迹晕染的缝隙里,一行小字若隐若现:
“寿非天授,乃人争之。”
——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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