缕天光,酒液里浮起细碎金芒,“可他们得花时间琢磨怎么搪塞、怎么拖延、怎么偷偷派人去南岛加速掘金……这三个月,足够曾观带人把禹王陵第二层墓室里的‘星图玉匣’运回皇城;也足够苏合宝音在蓟州站稳脚跟,把北祁留下的五万驻军,慢慢替换成咱们的‘巡边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执腕间一道新结的浅疤——那是三日前在禹王陵侧殿,为拦住一只扑向秦遇的青铜机关鸟,崔执徒手攥住它旋转的刃翅所留。
“对了,”秦遇忽然问,“阮知昨日递进尚宫局的那份《内廷织造改制疏》,你看过没?”
崔执一怔:“她写的?”
“嗯。”秦遇颔首,指尖蘸了酒,在桐木桌面上画了个极小的圆,“她说,如今四州新附,各州贡锦花样陈旧,且织工多散于民间,不成体系。她建议设‘四州织造局’,由内廷拨银十万两,先招流民妇孺千人,教以新式提花机,所产云锦除供宫用外,余者专供北祁商队——北祁王庭爱极了咱们的金线云纹,去年单是‘九凤衔珠’一款,就卖空了三十匹,纹样还是阮知改的。”
崔执盯着那酒水画出的小圆,缓缓道:“……她这是在给吕嗣铺路。”
“不止。”秦遇笑意渐深,酒盏轻搁于圆心,“她把‘四州织造局’的首任提督人选,写在疏末空白处,墨迹未干——写的是‘吕嗣’二字,旁边还注了行小字:‘熟习军械,尤擅机括传动,可督织机改良’。”
窗外忽起一阵风,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崔执静了须臾,忽而低笑出声:“这丫头……倒比咱们都狠。”
“狠?”秦遇摇头,抬手抹去桌面酒渍,那圆便消失了,只余木纹天然的弧线,“她是把刀磨利了,却不急着杀人。她知道吕嗣最恨什么——不是赐婚,是被人当摆设。若让他管织造局,他得亲自去作坊盯每一台新机的齿轮咬合,得跟绣娘们蹲在染缸边试三十种靛蓝配比,得为一批云锦上错一根金线,追着马车跑十里地把货截回来……等他忙得脚不沾地、累得骂娘都顾不上挑姑娘时,阮知早把织造局的账册理得清清楚楚,把北祁商队的订单排到明年秋收——那时,他若还想着退婚,阮知就把账本往他脸上一拍:‘吕提督,您上月亏空的八百两公帑,是打算用您爹的爵俸补,还是用您娘的嫁妆填?’”
崔执终于朗声大笑,惊得檐下两只宿雀扑棱棱飞起。他笑罢,忽而敛容:“可你真信她?”
“信。”秦遇答得干脆,“她递疏之前,先去了一趟宗人府,把吕嗣幼时因顽劣被罚抄的《孝经》十卷全借了出来——那字歪斜得像蚯蚓爬,可每卷末页,都用同一支秃笔,画着一只歪嘴笑的小兔子。我问她为什么,她说:‘王爷,您见过谁家兔子画得这么难看,还能坚持画十年的?’”
酒肆内忽然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声,笃、笃、笃,慢而沉,像叩在人心上。
秦遇端起酒盏,却未饮,只望着盏中晃动的灯影:“太后今日问我吕嗣中意谁家姑娘……我没答。因为我知道,若我说出阮知的名字,太后明日就会下旨赐婚。可赐婚的圣旨,压不住吕嗣心里那团火——那火若烧不透,迟早燎原。得让他自己把火引向一处,烧得只剩灰烬,再长出新枝。”
他放下酒盏,起身欲走,忽又停步,从怀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赤褐色石块,放在崔执面前:“禹王陵第三层石室地上捡的。剖开后,里面是空的,但内壁刻满了蝇头小字——全是药方。最底下一行写着:‘服此者,目明十年,寿减三载’。”
崔执拾起石块,入手微沉,指腹抚过冰凉石面:“……长生之基,原来只是慢性毒。”
“毒?”秦遇已走到门口,青布门帘在他身后微微晃动,漏进一隙夜色,“不。是交易。禹王用三年阳寿,换十年清醒,好把这陵墓修完,把地图埋好,把真相留给后来人……而后来人若真信了‘长生’,就永远参不透,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延寿的药,是知道这药是假的——并敢拿着假药,去换真金白银的人。”
他掀帘而出,夜风卷起衣角,露出腰间一块温润白玉佩——正是半块九龙佩,断口处打磨得平滑如镜,映着满街灯火,竟似有金鳞游动。
崔执独自坐了许久,直到小二提着灯笼来添灯油,才发觉自己一直攥着那枚赤褐色石块,掌心已被硌出淡淡红痕。他松开手,石块滚落于案,发出轻响。他俯身拾起,对着烛火细看,终于在石块底部一道极细的刻痕里,辨出两个几乎被磨平的篆字:
“秦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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