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名字后标注着日期、地点、死亡方式。最末一行写着:“王天牧,1942.3.17,苏州河码头,溺毙(伪作失足)。”
她呼吸一窒。
王学森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你弟弟余明轩,去年在无锡‘清乡’行动里失踪。可你知道吗?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松江佘山脚下那个防空洞。”
余爱贞脸色瞬间褪尽血色。
“山井空查账,会查到松江。”王学森声音平静,“而松江的地窖里,埋着你弟弟的半截手指骨——指甲缝里,还卡着松江绸缎庄的靛青染料。”
余爱贞踉跄后退半步,手包滑落,啪地砸在地上。她没去捡,只是死死盯着王学森:“你……怎么知道?”
王学森弯腰,拾起手包,递还给她:“因为挖坑埋人的,是我亲手挑的六个学生。他们临死前,用血在水泥地上画了三十七个圈——每个圈,代表一个被你们活埋的‘进步青年’。”
他直起身,目光如刀:“现在,你还要去告发我吗?”
余爱贞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王学森已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忽又停住:“对了,婉葭产检的报告,我看了。胎盘位置偏低,若遇剧烈震动或情绪激荡,有早产风险。”
他顿了顿,侧过脸,声音轻得像叹息:“所以今晚百乐门的事,你最好别去。”
门关上。
余爱贞独自站在满室狼藉中,手包还僵在掌心。窗外暮色渐沉,第一盏路灯“啪”地亮起,昏黄光晕透过玻璃,在她脚边投下一小片摇晃的、破碎的影子。
与此同时,霞飞路百乐门舞厅后台,一个穿灰色长衫、戴玳瑁眼镜的中年人正低头整理袖扣。他左手小指上,一枚银质顶针泛着幽微冷光——顶针内侧,用极细的刻痕雕着一只展翅的鹤。
他抬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化妆镜上粘着的一小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卷,正是今晨从仁济医院后巷梧桐树上飘落的那一片。
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
舞厅大门外,一辆人力三轮车吱呀驶过。车夫佝偻着背,草帽压得极低,帽檐阴影里,半张脸被浓重胡茬覆盖。他经过百乐门霓虹招牌时,右手无名指在车把上,轻轻叩了三下。
三短一长。
像一封刚刚发出的电报。
黄浦江上,一艘运煤驳船缓缓驶过外白渡桥。船尾甲板堆着黑亮煤块,煤堆缝隙里,半截竹笛露出青翠竹节。笛孔蒙着薄薄一层煤灰,却掩不住内壁刻着的两个小字:申公。
江风浩荡,卷起浊浪,拍打着锈蚀的船帮。浪花碎成千万点星芒,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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