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三合上表盖,金属轻响,“是替我自己。山井空若真抓住林怀布,顺藤摸瓜捅到余爱贞那边——她手里那本‘江南绸缎庄’账册,可还记着去年七月你经手的六千匹东洋细布流向哪儿。”
王学森瞳孔骤然一缩。
鹿晋三站起身,整了整风衣领口,声音压得更低:“账册第十七页,第三行,‘货抵苏州河码头,转驳船至松江’。可松江没有绸缎庄,只有七十六号设在佘山脚下的秘密刑讯点。那儿上个月死了七个学生,尸首烧得只剩牙齿,骨灰混着水泥浇进了新修的防空洞地基。”
他停顿半秒,直视王学森双眼:“你猜,山井空查账时,会不会顺手翻翻那本账册?”
王学森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应声。
鹿晋三已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忽又停住:“对了,婉葭昨儿下午去仁济医院产检,医生说胎心稳,孕囊位置也好。就是……她问起你上次说的‘金陵之行’,是不是真要去见河边正三。”
王学森猛地抬头。
鹿晋三没回头,只把门拉开一道缝,侧脸轮廓在走廊光线里显得异常锋利:“我说,他正忙着抢银行,哪顾得上和日本人谈和?”
门“咔哒”一声合拢。
办公室骤然安静。王学森站在原地,没动,也没点第二支雪茄。他慢慢抬起右手,拇指指腹反复摩挲着左手中指根部——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旧疤,呈月牙形,是十年前在闸北贫民窟巷战时,被一块飞溅的碎玻璃划的。当时血流如注,他用半截断砖压住伤口,蹲在臭水沟旁,一边嚼着生烟叶止血,一边数对面楼顶三个日本哨兵换岗的间隔。
十年了。
他忽然抬脚,狠狠踹向书桌腿。
实木桌猛地一震,笔筒倾倒,钢笔滚落,墨水泼洒在摊开的《申报》上,洇开一团浓黑,恰好盖住头版右下角一则小消息:《伪维新政府财政次长陈公博赴日述职,拟议增发“中储券”十亿元》。
王学森俯身,拾起那支狼毫钢笔。笔帽内侧,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两个字:申公。
他拧开笔杆,取出一枚不足米粒大的微型胶卷,塞进嘴里,嚼碎,咽下。
窗外,一辆黑色别克缓缓驶过,车窗半降,露出万里浪叼着烟的脸。他朝楼上瞥了一眼,没停,油门轻踩,车身滑入梧桐树影深处。
王学森踱到保险柜前,输入三组数字,柜门弹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只紫檀木匣。他掀开盖子——匣内铺着暗红丝绒,中央静静躺着一枚铜质虎符,通体斑驳,虎目嵌两粒墨玉,左爪下压着半片残缺的竹简,上面朱砂小篆依稀可辨:“……授尔节钺,代天巡狩……”
他伸出食指,指尖悬停于虎符上方半寸,未触。
楼下传来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在办公室门外停下。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节奏精准如发报。
王学森没应。
门外人却自己推开了门。
余爱贞一身墨绿旗袍,挽着漆皮手包,发髻一丝不乱,耳垂上两粒珍珠泛着冷光。她目光扫过凌乱的书桌、泼墨的报纸、敞开的保险柜,最后落在王学森脸上,唇角微扬:“听说你今儿要劫银行?”
王学森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谁说的?”
“万里浪。”余爱贞走进来,反手关门,咔哒一声落锁,“他说,你嫌他办事拖沓,非要亲自带队。还说……”她缓步走近,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像倒计时,“——你让他把押运车路线改了,特意绕开巡捕房第三分局的巡逻线。”
王学森没否认。
余爱贞忽然伸手,指尖拂过他袖口未系紧的纽扣:“你不怕我告诉山井空?”
“你不敢。”王学森抬眼,目光沉静,“你账册里那六千匹布,最终流向松江刑讯点的记录,比我的虎符还烫手。”
余爱贞笑意一滞。
王学森却已转身,从保险柜深处抽出一本薄薄的蓝布面册子,封皮无字,边角磨损得厉害。他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墨迹却如新:“你看这个。”
余爱贞凑近。那页纸上,密密麻麻列着三十四个名字,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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