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骑快马踏着尸堆狂奔而至。斥候浑身浴血,左眼被箭镞贯穿,却仍嘶吼着甩出一封火漆密信:“枢密院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斡彦恭劈手撕开信封。
黄绫诏书在风中哗啦展开,墨字如刀:
【朕闻灵州斡氏阖族死战,义薄云天。特擢斡彦恭为灵州团练使,赐紫袍金鱼袋,授节度观察留后衔。另赐铁券丹书:斡氏子孙,世袭罔替,永镇西陲。】
诏书末尾,是赵佶亲笔朱批八字:
【忠魂不朽,山河同寿】
斡彦恭攥着诏书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缓缓起身,将黄绫覆于胸前,对着西北方向深深三拜。
起身时,他命亲兵取来一柄崭新横刀——刀鞘乌木包银,刀柄缠着褪色红绸。他亲手解开红绸,露出内里刻字:【元符三年·御前侍卫司造】。这是赵佶登基前私库所藏御用刀,今特赐斡家。
“传令!”
斡彦恭横刀出鞘,寒光映着他脸上未干的血泪,“自今日起,灵州斡氏改姓赵——赵彦恭,赵彦章!”
“我斡家儿郎,从此皆为赵宋宗室旁支!”
“凡我族裔,生为宋人,死为宋鬼!”
他将御赐横刀插入焦土,刀身嗡嗡震颤。
“掘地三尺,寻阿兄遗骸!”
“若寻得全尸,以楠木棺椁盛殓,归葬汴京皇陵侧畔!”
“若仅得残肢……”他顿了顿,声音如钝刀割骨,“便将我等断臂残腿,尽数敛入金棺,随驾入京!”
暮色四合时,最后一批百姓撤过草滩。
斡彦恭独自立于西门废墟边缘。
他身后是延绵三十里的火把长龙,前方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夏军残部正向贺兰山方向溃逃,宋军铁骑衔尾追杀,号角声凄厉如孤雁。
他弯腰拾起一块烧焦的城砖。
砖上残留半枚模糊指印,想必是某位工匠砌墙时无意按下的。斡彦恭用袖子细细擦拭砖面,将它郑重放入怀中贴身衣袋。那里还藏着阿兄临别前塞给他的半块玉珏——玉质温润,断口却锋利如刃,上面阴刻着“灵州”二字。
远处,一骑玄甲骑士驰来,甲胄上沾满未干血浆。苗履翻身下马,单膝点地:“赵将军,陛下有密谕。”
他递上另一封素笺,纸角沾着新鲜血迹。
斡彦恭展开素笺,只扫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笺上是赵佶亲笔小楷,字字如针:
【闻斡公殉国,朕彻夜难寐。今遣内侍省押班梁师成赴灵州,携朕亲绘《忠烈图》一卷。图中斡公白发执剑立于城头,身后万民俯首——此图将悬于宣德门侧,与开国功臣图并列。另,朕已命翰林院拟诏,追赠斡公太尉衔,谥号‘武烈’,配享太庙。】
斡彦恭久久凝视素笺,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惊起栖息在断墙上的寒鸦,黑羽纷飞如墨。
他转身走向那柄插在焦土中的御赐横刀,拔刀出鞘。
刀光映着残阳,竟似一泓流动的血水。
“传我将令!”
斡彦恭横刀指向西北废墟,声音如金石交击,“自明日起,征发十万民夫,重筑灵州城!”
“城墙高三丈六尺,包砖厚三尺,瓮城五座,敌楼十二座!”
“每块城砖,须刻‘大宋’二字!”
“每段城墙,须嵌入斡家阵亡将士名讳!”
“待新城落成之日……”
他刀尖缓缓下移,指向自己左胸,“我赵彦恭,将剜心为印,盖于城门匾额之上!”
夜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如旗。
远处,梁师成的仪仗队正踏着月色而来,十六盏宫灯映得荒原如昼。灯影晃动间,斡彦恭仿佛看见阿兄立于西门残垣之上,白发翻飞,剑指长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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