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太过精准,精准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捅进他最不愿示人的软肋。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猛地攥住沈燃衣领,将他往自己怀里狠狠一拽。
沈燃猝不及防,额头磕在他肩甲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躲,甚至微微仰起脸,鼻尖几乎贴上薛念颈侧跳动的血管。
那里也烫。
“你记得。”沈燃声音埋在他肩窝里,闷闷的,却字字清晰,“你记得我替你挡过三支箭,其中一支射穿左肩胛,你抱着我冲出火场时,血把你的玄甲染成了暗褐色。”
薛念手指骤然收紧,指甲几乎陷进沈燃后颈皮肉里。
“你记得我病中烧得糊涂,攥着你手腕喊‘阿期’,你一夜未睡,用凉水浸帕子敷我额头,天亮时自己手背全是水泡。”
薛念闭了闭眼。
“你也记得我最后一次见你,是在陵裕关外十里亭。”
沈燃声音低下去,像一缕游丝:“那天风很大,卷着沙砾打在脸上生疼。你披着银鳞甲,背后插着七面旌旗,马蹄踏起的烟尘遮住了半边天。我穿着白襕衫,骑一匹瘦马,手里拎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你最爱吃的椒盐酥。”
薛念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我没敢靠近。”沈燃低声说,“我在亭子外下了马,把油纸包放在石阶上,退后三步,拱手行礼,说‘薛将军保重’。”
“然后我就走了。”
“没回头。”
“一步都没回。”
薛念猛地睁开眼,眼底赤红翻涌,像沉寂多年的火山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滚烫岩浆奔涌欲出。他一把扣住沈燃后脑,力道大得近乎凶狠,却终究没有砸下去,只是将他死死按在自己肩头,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良久。
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极低的音节,像叹息,又像呜咽:“……你走的时候,连背影都没给我留全。”
沈燃没说话,只是慢慢抬起手,迟疑地、试探地,覆在薛念紧攥着他后颈的手背上。
掌心滚烫,指节却微微发颤。
他没用力,只是贴着,像在安抚一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困兽。
“我不敢。”他声音很轻,“怕一看你,就舍不得走了。”
薛念身子僵住。
沈燃缓缓松开手,却没退开,反而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指尖轻轻擦过他腕骨,停在那道陈年旧疤上——那是当年沈燃为他挡第一支箭时,箭镞崩裂飞溅,在他小臂内侧划出的寸许长的深痕,早已结痂成暗褐色的凸起,却从未褪去。
“你一直留着它。”
沈燃指尖轻轻摩挲那道疤,“为什么?”
薛念没答。
他只是忽然松开沈燃,向后退了半步,垂眸盯着自己那只刚触碰过对方颈项的手,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沈燃。”他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陶,“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沈燃点头,坦然得近乎乖顺,“所以我才来了。”
薛念抬眼看他。
沈燃迎着他目光,神色平静,甚至带点笑意:“你若真想杀我,早在盛京城外三十里就该动手。可你没杀。你把我带回陵裕关,关在偏帐里三天三夜,只让医官每日来换药,你自己一次都没露面。”
“第四天,你掀帐进来,问我饿不饿。”
“我没答。”
“你把一碗粟米粥放在我案上,转身就走。走到帐口,又停住,说了一句——”
沈燃学着薛念当年的语气,低沉、简短、毫无波澜:
“‘活着,别死。’”
薛念静默如石像。
沈燃却忽然上前一步,离他极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能数清他眼下淡青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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