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忽而躬身到底:“太后智略,涅鲁古佩服。”
他转身离去,青袍翻飞如鹰翼。
小梁太后立于廊下,直至他身影消失于宫墙尽头。她忽然招来女官,低声吩咐:“取我那件赭红团窠对雁纹锦袍来。”
女官一愣:“娘娘,那袍子……不是……”
“就是那件。”小梁太后打断她,“当年景宗亲手所赐,用的是汴京贡锦,金线盘云,银线勾雁。穿上它,我要去一趟承天寺。”
承天寺后殿,供着一尊高逾三丈的鎏金释迦牟尼坐像。佛像膝上,搁着一柄短剑——剑鞘乌沉,剑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剑穗早已朽烂,只余几缕暗红丝缕,在佛前长明灯的微光里轻轻飘动。
小梁太后跪于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却未诵经。她盯着那柄剑,看了足足半个时辰。
这是景宗临终前,亲手交给她的。那时他咳着血,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她手腕:“阿妹,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嵬名氏的江山,从来不是靠礼法撑起来的……是靠这把剑,劈开一条活路。”
她缓缓伸手,握住剑柄。
剑未出鞘,可鞘中传来一阵细微震动——那是剑身在鞘内嗡鸣,如同蛰伏多年的毒蛇,终于嗅到了血腥气。
殿外忽有风起,撞得铜铃叮当乱响。一盏长明灯焰猛地跳动,映得佛像眉心朱砂痣,红得刺眼。
小梁太后松开手,俯身叩首,额头触地三下。
起身时,她已泪流满面。
不是为兄长,不是为儿子,不是为西夏。
是为那个十岁猎鹿、拍她肩膀、笑露虎牙的少年舅父。
也是为那个咳着血、攥她手腕、把剑塞进她掌心的垂死帝王。
更是为这座城——兴庆府的城墙,是嵬名家的骨头垒的;护城河的水,是野利家的血染的;宫墙的砖,是没藏家的骨灰烧的;就连这承天寺的钟声,也曾被仁多家的头颅垫在钟架底下,一声一声,撞得天地皆颤。
她擦干眼泪,走出佛殿。
天色已晚,西边残阳如血,泼洒在宫墙之上,仿佛整座皇城,都在无声燃烧。
她登上城楼,遥望西华门方向。
那里空无一人。
可她知道,梁乙逋的前锋,已在百里之外。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城墙垛口一道深痕——那是三十年前,李元昊攻城时,一支流矢留下的印记。痕已斑驳,却深可见骨。
小梁太后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身旁侍立的女官浑身发冷。
“传令,”她声音清晰,穿透暮色,“今夜子时,广德门内,升灯。”
“升什么灯?”
“七星灯。”她望着天际最后一抹血色,淡淡道,“按北斗方位,七盏,全点。”
女官悚然一惊:“七星灯……那是……祭……”
“不是祭。”小梁太后打断她,目光如冰,“是照。”
“照什么?”
“照路。”她转身走下台阶,红袍翻飞,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照我哥哥,回家的路。”
夜渐深。
兴庆府的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
西华门内,七盏青铜灯被稳稳悬起,灯油是掺了朱砂与雄黄的牛脂,灯芯浸过鹤翎汁液,点燃后,焰色幽蓝,光晕却呈诡谲的赤红,在风中明明灭灭,恍若七颗坠落人间的星辰。
而就在第七盏灯燃起的刹那,黄河上游,一艘乌篷船悄然靠岸。
船头站着一人,玄色斗篷裹身,面容隐在阴影里,只露出下颌线条冷硬如铁。
他抬头,望向兴庆府方向。
七点赤光,在夜色中灼灼燃烧。
他抬手,摘下斗篷兜帽。
露出一张与小梁太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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