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悬一枚羊脂玉珏,珏上雕着双头鹰衔蛇图腾。他未入正殿,只在偏殿廊下,对着小梁太后躬身一揖,声音清越如击玉:“奉主上敕命,赐太后‘静慈昭圣’四字尊号,并金册一卷、金印一方、御用素绫百匹、辽东人参五十斤、海东青幼隼一对。”
小梁太后端坐不动,只微微颔首。
耶律涅鲁古却忽而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未曾封口的信笺,双手捧上:“另,主上有言:梁乙逋既受我朝册封,已非寻常国相,实为‘西夏监国’。然监国者,必有监国之仪。故自即日起,兴庆府六门,当由辽军与西夏禁卫共守。每门设辽军百人,持令旗、持符节、持铁券——铁券背面,刻有‘契丹护持,生死同契’八字。”
小梁太后瞳孔骤缩。
铁券!竟是铁券!
辽人竟敢以铁券介入西夏中枢,这是要把西夏变成辽国藩属的明证!若此事传扬出去,嵬名家最后一点体面,便彻底荡然无存。可若拒之,辽军立刻翻脸,梁乙逋便可借势振臂一呼:“辽主已许我监国,尔等阻我,是违抗上国之命!”届时,那些摇摆不定的部族、心怀鬼胎的宗王、甚至她自己手下的禁卫,都可能倒戈。
耶律涅鲁古仿佛看穿她心思,轻轻展开手中信笺,朗声诵读:“主上又谕:西夏国祚,当延百世。然国不可一日无主,亦不可一日无辅。故命梁乙逋监国摄政,代行国事;命太后垂帘训政,教化储君。二者并立,如日月同辉,阴阳相济。若生龃龉,当共赴上京,听断于天皇帝座前。”
小梁太后终于起身,缓步踱至廊下,抬手接过那封信。指尖触到纸页背面,竟隐隐有凸起纹路——她不动声色,以指甲轻刮,果然摸出一行微刻小字:“铁券非铁,乃火漆所伪。真券藏于上京枢密院,待汝亲赴,方予验看。”
她心头一震,随即冷笑。
原来辽人早算准她不敢赴上京。所谓铁券,不过是张纸老虎。可这张纸老虎,足以吓退所有观望者——谁敢质疑?质疑便是质疑辽主权威,便是挑衅整个契丹帝国。
“请转奏天皇帝,”她声音平静,竟似未起波澜,“妾身谨遵圣谕。”
耶律涅鲁古满意颔首,却未告退,反而从怀中取出另一物:一枚青铜腰牌,牌面铸着“熙河路安抚使司勘合”九字,背面是九道朱砂斜杠,每一道皆深如刀痕。“此乃宋使所献,”他笑意加深,“昨日刚至。宋人说,他们已查实,梁乙逋私贩人口三百二十七名,其中六十名为宋境逃奴,余者多系党项良家子。证据确凿,文书俱全。若太后愿将此事公之于众,宋廷可即刻撤回熙河诸军,并许西夏三年免贡。”
小梁太后盯着那枚腰牌,久久未语。
良久,她才低声道:“宋人……倒真是快。”
“非宋人快,”耶律涅鲁古悠悠道,“是梁乙逋太快。他前日已遣心腹,将三百名铁鹞子,乔装成商队,沿黄河西岸潜行。目的地,正是兰州。他要在宋人选秀使抵达之前,劫走所有应选贵女——尤其是野利、没藏两家之女。此举一成,宋廷颜面扫地,熙河诸军必怒而南下;此举若败,他亦可诿过于宋人栽赃,反咬一口,说宋廷欲行‘美人计’,离间西夏君臣。”
小梁太后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黄河上游卷来,带着湿冷腥气,拂过她鬓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她忽然记起幼时听过的歌谣:“黄河九曲十八弯,弯弯绕过贺兰山。山下女儿红妆艳,一朝嫁作南朝仙。”那时她不懂“南朝仙”是何意,只觉曲调婉转,像春日里掠过水面的燕子。如今才知,“仙”字背后,是三百条人命,是七十二根铁桩,是辽国铁券上的虚刻文字,是宋廷腰牌背面的九道朱砂斜杠。
她睁开眼,目光如刃:“告诉梁乙逋——他若敢动兰州一指,我便开西华门,放他入城。”
耶律涅鲁古一怔。
“告诉他,”小梁太后一字一顿,“我已下令,凡入城铁鹞子,无论何职,一律解甲卸刃,步行觐见。若他嫌委屈,我可亲率禁卫,迎于城门外十里——只带一乘青帷小轿,不带一兵一卒。”
这不是妥协,是斩断所有退路。
梁乙逋若应允,便是认她为正统,此后一切权柄,皆需经她首肯;若不应允,便是公然撕破脸,辽人立刻有借口接管兴庆府全城防务,而宋人亦可名正言顺挥师西进——他将腹背受敌,再无回旋余地。
耶律涅鲁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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