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逋的信……到了!”
小梁太后抹去刀上血迹,将弯刀插回鞘中,声音冷得像贺兰山巅的霜:“念。”
阿檀抖着手展开信笺,只读了两句,便哽咽失声:“……‘兄闻妹困于奸佞之手,日夜忧思。今已整军三万,星夜兼程,不日即至兴庆府勤王。唯愿妹善保玉体,静候兄至。若遇宵小阻挠,勿惧,兄必斩其首以祭宗庙……’”
小梁太后听完,反而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她笑够了,抬袖拭去眼角笑出的泪,轻声道:“传旨,召枢密院、中书省、御史台三司主官,辰时三刻,文德殿议政。”
阿檀愣住:“可……辽使今日还要来。”
“让他等着。”小梁太后走到铜镜前,重新挽起堕马髻,簪上一支赤金凤钗——那是她初封皇后时,李秉常亲手所赐,“告诉他,本宫要先料理家务。”
辰时三刻,文德殿鸦雀无声。九卿列班,个个面如土色。小梁太后端坐帘后,声音清晰如磬:“梁乙逋谋逆,勾结辽国,图谋不轨。今本宫代兀卒颁诏:削其国相之职,褫夺梁氏世袭爵位,抄没家产,阖族流放沙州!”
满殿哗然!
御史中丞扑通跪倒:“太后!此事……此事需查实啊!”
“查实?”小梁太后冷笑,“他昨日刚派心腹潜入怀远镇,欲焚毁黄河渡口粮仓——嵬名济将军亲率铁鹞子截获三十七人,当场斩首二十九,余者皆押于左厢军大牢。诸位若不信,可随本宫亲赴大牢验看尸首!”
话音未落,殿外忽有鼓声隆隆响起。一声,两声,三声——正是左厢军校场演武的号鼓!鼓声沉稳,节奏分明,一下一下,敲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枢密副使嵬名济大步跨入殿门,甲胄铿锵,身后跟着两名亲兵,抬着一口黑漆木箱。箱盖掀开,里面堆着三十颗血淋淋的人头,其中一颗尚带着半截断链——正是梁乙逋贴身亲卫的标记!
“禀太后!”嵬名济单膝跪地,声震殿宇,“臣已验明,三十七名逆贼,确系梁乙逋麾下‘飞鹰营’精锐!为首者,乃其弟梁乙逋之子梁仁友!”
满殿官员,再无人敢抬头。
小梁太后缓缓起身,掀开帷幕,一步步走下丹陛。她裙裾拂过冰冷金砖,发出细微沙响。走到那口木箱前,她俯身,伸手,用指尖蘸了蘸其中一颗人头额上未干的血,然后,就在殿中那幅绘着西夏疆域的巨幅绢帛上,重重写下两个字:
“逆贼”。
墨混着血,在绢帛上洇开,如一道撕裂大地的伤口。
“传本宫懿旨。”她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惨白的脸,“即日起,西夏国政,暂由枢密副使嵬名济协理。凡军政要务,须经其副署方可施行。另——”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刀,“着令野利克宁即刻赴绥德寨,督率右厢军,严防宋军异动!着令讹庞嘉努,率泼喜军三千,驻守兴庆府南门!着令没藏昂,领铁鹞子两千,屯于贺兰山口!”
一连串任命如惊雷炸响。众人这才明白,嵬名济昨夜所言“实权”,并非虚妄。他早已布下罗网,只待这一声令下。
小梁太后转身回座,裙裾扬起,如一面黑色战旗。她看向殿角沉默的辽使耶律特斡,声音平静无波:“贵使,请转告辽主陛下——西夏愿为藩属,岁输银绢,永世不贰。但若辽国欲以刀兵强加于我嵬名氏血脉之上……”她抬手,轻轻一拍案几,“则请辽主先问问我西夏三万铁鹞子的弯刀,答不答应。”
耶律特斡面色铁青,嘴唇翕动,却终究未发一言。他拱手退下,背影僵硬如石。
小梁太后目送他离去,直至殿门关闭。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腥甜,一口血喷在袖口上,绽开一朵凄艳的梅。阿檀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抬手推开。
“去吧。”她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坚定,“把兀卒带来。本宫……要教他认字了。”
阿檀含泪应诺。小梁太后倚着龙椅扶手,望着殿外渐盛的日光。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文德殿檐角的鸱吻上,反射出凛冽寒光。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辨识贺兰山不同岩层的颜色——青灰是铁矿,赭红是赤铁,墨黑是煤脉。母亲说:“孩子,记住,西夏的脊梁,从来不在金殿之上,而在山石深处。”
她闭上眼,一滴泪滑落,坠在染血的袖口,洇开一片更深的暗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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