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聪慧;授他算学,是因他勤勉;领他观星,是因他志存高远。可这些,终归是种子,长成什么树,结什么果,得看他自己的根扎在哪片土里。”
他踱至窗边,风吹起袍角:“李芳雨的根,扎在‘我’字上。他要的是属于自己的王朝,自己的功业,自己的史书称颂。可朝鲜不是他一个人的朝鲜,大明更不是他一个人的大明。”
“而李芳远不同。”顾正臣目光如电,“他的根,扎在‘稳’字上。他不要万世称颂,只要三十年无烽烟;他不求青史留名,但求百姓仓廪实、边境犬不惊。这样的人,才配握那把火候的尺子。”
正午时分,顾正臣一行启程返京。
马车驶离开京北门,顾正臣掀起帘子,最后一次回望这座王都。城墙斑驳,宫阙黯淡,唯有仁政殿顶那只铜鹤,在日光下反射一点刺目的寒光,像一只尚未合拢的、冰冷的眼睛。
车轮滚滚,碾过碎石官道。
第三日黄昏,队伍抵达鸭绿江畔。
暮色四合,江水苍茫,对岸大明疆域灯火初上,如星落平野。
忽听江上传来一声凄厉呼喊:“顾先生——!”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下游芦苇荡中,一叶扁舟破浪而出。舟上立着一人,青衫染尘,发束散乱,正是李芳雨!他双手紧攥船桨,双臂青筋暴起,舟行如箭,直冲渡口而来。
顾正臣勒马驻足,身后萧成已按剑而立。
小舟靠岸,李芳雨跃上滩涂,泥水溅湿袍角,却浑然不觉。他奔至顾正臣马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江石之上:“先生!学生知错了!学生不该争,不该贪,不该……妄图一步登天!求先生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学生愿为奴为仆,赴汤蹈火,只求留在先生身边,哪怕扫地烹茶,也甘之如饴!”
江风呜咽,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吹得他额角鲜血混着泥沙,缓缓淌下。
顾正臣静静看着他,良久,方开口:“芳雨,你记得你第一次见我,是在哪里?”
李芳雨哽咽:“在……在南京宝船厂码头。那日暴雨,学生浑身湿透,抱着一摞《九章算术》残卷,被巡检呵斥驱赶……先生路过,命人给了我一把伞,又问我想不想看真正的船怎么造。”
“嗯。”顾正臣点头,“你还记得我当时怎么说?”
李芳雨闭眼,泪水混着血水滑落:“先生说……‘造船如做人,龙骨要正,肋骨要密,板缝要严。若一味求大求快,船未下水,先散了架。’”
顾正臣翻身下马,伸手扶他起来:“还记得就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上面墨迹淋漓,竟是一页未干的《火器新论》手稿,末尾署着“顾正臣草于开京太平馆”。
“拿着。”顾正臣将绢布塞入李芳雨手中,“这是我为你写的最后一课。里面讲颗粒火药如何控制爆速,铳管如何延寿不炸膛,火炮如何校准不偏移……全是真的,没有一句虚言。”
李芳雨双手颤抖,紧紧攥住绢布,仿佛攥着失而复得的魂魄。
“但记住了——”顾正臣声音陡然转厉,“这是给你一个人的。若你把它交给第二个人,无论他是朝鲜人、日本人,还是……大明人,我都会亲手摘下你的脑袋,挂在南京聚宝门外示众。”
李芳雨浑身一颤,重重叩首:“学生……永不敢忘!”
顾正臣不再看他,翻身上马,扬鞭一指对岸:“走吧。过了江,就是大明的土地。那里没有王子,没有世子,只有百姓。你若真想赎罪,就去凤阳找户农家,帮他们修三年水渠,再用三年时间,把这页纸上的东西,变成能让农民防狼防盗的火绳枪——不是杀人的,是护家的。”
说完,他策马前行。
马蹄踏起江畔泥浪,溅湿了李芳雨的衣摆。
李芳雨久久跪在原地,直到那支队伍消失在暮霭深处,才缓缓起身,摊开素绢,借着最后一丝天光,逐字细读。
绢上墨迹未干,字字如刀,刻入眼底,也刻入心魂。
他忽然明白了——
顾正臣从未放弃他。
只是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王子李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