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下到三楼,问清楚保险舱所在的位置,张昉谢绝了船员带路的好意,径直走到保险舱所在处、的拐角。
他随后靠在墙壁上,放下两个箱子,左右看了看没人,便从口袋掏出两个浑圆的溜溜球。
这玩意儿...
舒凡茗没说话,只把茶杯搁在红木小几上,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重,却像敲在人心上。徐少言最先反应过来,垂眼盯着自己袖口一道细小的褶皱,喉结动了动,没吭声。宋英华则悄悄把刚端起的茶盏又放回托盘里,瓷底与银托碰出一声极轻的“叮”,像是应和那两声叩响。秦婉儿没看任何人,只低头整理着膝上那本硬壳笔记本,铅笔尖在纸页边缘缓缓划着,一下,两下,第三下时,笔尖断了。
张昉这才慢慢开口:“你们以为,我推掉秦婉儿的订单,是因为她要的不是成衣,而是整条生产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人,“错。她要的从来就不是机器,是信任。”
徐少言抬眼,嘴唇微动,终究没出声。
“她昨天夜里来找我,没带合同,没带报价单,只带了一张图。”张昉从内袋抽出一张对折的素描纸,展开——是张设计草图:三台并列的缝纫机底座,中间嵌着一块可升降的金属托板,右侧连着一条简易滑轨,末端接一只带刻度的布料张力调节器。“她说,这是她按咱们厂现有厂房尺寸、工人平均臂展、日均布料流转量,反向推算出来的‘适配方案’。不是买机器,是让机器长进咱们的骨头里。”
宋英华呼吸一滞,下意识伸手想碰那张纸,指尖离纸面半寸又缩回。
“她还说,国产缝纫机的针距误差比进口货大0.3毫米,但若用她这套导轨+张力双控法,能压到0.12毫米以内。这不是修机器,是给机器重新定规矩。”张昉将图纸轻轻推到桌中央,“她没提钱,只问:‘乔老板,您信不信,三年内,咱们自己造的缝纫机,能比日本‘兄弟牌’多踩出三万针不跳线?’”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的沙响。
秦婉儿终于抬起了头。她眼圈微青,但眼神清亮如洗,没有委屈,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钝感的平静。张昉忽然想起前天傍晚,他站在新厂房空旷的钢梁间,看见她独自一人蹲在水泥地上,用粉笔画出三十六个等距圆圈——那是未来女工们站立作业的标准站位,每个圈里都标着编号、身高区间、惯用手、视力矫正需求,甚至写了“左手腕旧伤,需加装减震托架”。
原来她早把人,当零件一样量过了。
“所以,”张昉声音低下去,却更沉,“我不答应她,不是嫌她要价高,是怕我们接不住。”
他看向徐少言:“你管采购,知道现在市面上能拆开维修的二手德国‘胜家’,一台多少钱?”
徐少言立刻答:“三万八千五百大洋,另加三千运输费,且必须现款,不赊账。”
“可她给我的报价,是两万七千。”张昉手指点了点图纸,“差额一万一千,全填在后续三年免费上门校准、配件直供、故障响应不超过六小时——这钱,不是她让的,是她垫的。垫进去的,是她十年攒下的口碑,和她父亲临终前攥着她手腕说的那句‘宁可少赚一文,莫失一口信’。”
宋英华猛地抬头:“那……那咱们更该接!”
“接了,拿什么兑现?”张昉反问,“拿王掌柜从南市旧货摊淘来的生锈齿轮?拿苏晚棠连夜手绘的传动轴图纸?还是拿我们自己都没摸熟的‘飞鸽牌’电动机,去赌人家承诺的六小时响应?”他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曹大成今天说,洋装生意垮了,是因海路断了。可咱们的路,现在连地基都没夯平。”
话音落下,秦婉儿合上了笔记本。铅笔被她横放在封面上,像一柄未出鞘的刀。
舒凡茗这时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老板,您刚才说‘怕接不住’,可您没说,怕接不住之后,会怎样。”
张昉望着她,没回答。
舒凡茗却自顾自接了下去:“会丢信誉。丢秦经理十年积攒的信用,丢咱们半日茶社第一次对外签的工业订单,丢新政府派来考察组明天就要看到的‘首批投产设备清单’——上面得印着红章,不是墨水写的。”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徐少言,“徐经理,您查过海关上月放行的棉纱批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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