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看见老人。
老人也在这时抬起眼。
先看第四处副使官服,再看腰间方印,最后才真正落到叶霄本人身上。
老人眉梢微微动了一下:“第四处副使?”
“是。”
“六境?”
...
叶霄踏出正堂时,天光已彻底泼洒下来,照得青瓦白墙泛出一层薄银。廊下两名司卫目光微垂,未迎未送,只在他经过时肩线微不可察地绷了一瞬——那是镇城司里最寻常不过的礼节:不卑不亢,不迎不拒,只认印,不认人。
他脚步未停,沿着白石主道往东去。
身后那扇门闭合得极轻,却像一道无声界碑,将方才那方刚落成的赤色司印与整座王城本司的呼吸一同压进了骨缝里。荐牌贴着左胸内袋,沉而稳,边缘硌着肋骨,每走一步都像在提醒:这不是山功堂上争来的虚名,不是百席榜上浮沉的数字,而是真正能撬动卷宗、叩开重门、叫停武者刀锋的印。
风从廊柱间穿行而过,拂动檐角垂下的银纹长旗。叶霄忽觉左袖口一紧。
低头,是袖边一道细小裂口——昨夜收刀时罡气收束过急,刃风擦过布面,没伤皮肉,却割开了三寸青灰织纹。他指尖捻了捻裂口,未补,也未理。
往前五十步,便是副使席所在的东廊第七院。
院门半开,门楣悬着一块素黑木牌,无字,只刻一道环形司纹,纹路深如刀刻,边缘却圆融无滞,显然是常年被人目光摩挲所致。叶霄抬手推门。
门轴无声。
院内极静。三间白瓦正屋围成半弧,当中一方青砖小院,砖缝里生着寸许青苔,湿意未干,显是晨间才洒过水。院中无树,只有一口半埋于地的旧铜缸,缸沿覆着薄绿铜锈,水面浮着几片枯叶,纹丝不动。
左侧屋门开着,门内案几整齐,笔架悬墨,砚池半凝,却空无一人。
右侧屋门紧闭,门缝下透出一线微光。
正中屋门虚掩,门后传来极轻的翻纸声,像是指甲刮过竹纸背,又似炭笔点在薄笺上。
叶霄在阶前站定,未叩门,亦未出声。
三息之后,门内声音止住。
“进来。”声音不高,平直如尺,听不出年纪,却带着一种久居案牍、阅尽卷宗后沉淀下来的钝感。
叶霄推门。
屋内陈设简至近乎苛刻:一张黑檀长案,一把硬木靠椅,一面嵌入墙中的铁木架,架上三层,每层皆满——不是书,是卷。封皮颜色各异,有黑油布,有青麻纸,有灰褐兽皮,最顶一层甚至裹着半腐的暗红鲛绡,绡下隐约可见血字批注。
案头一只白瓷盏,茶已凉透,浮着一层薄膜。
案后坐着个男人,四十许,身形瘦削,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司袍,领口磨出了毛边。他左手支额,右手执一支秃毫,笔尖悬在摊开的卷册上方,墨滴将坠未坠。
他没抬头,只道:“荐牌。”
叶霄解下怀中青黑荐牌,双手递出。
男人这才抬眼。
目光扫过荐牌正面元武山印,再滑向背面那方新落的暗赤司印,停顿半息,随即伸手接过。指腹在司印边缘轻轻一按,又用指甲刮了刮印角——不是验伪,是试印泥干湿度。
“孟副使带你走的第八退?”他问,声音仍平。
“是。”
“衣司吏使落的印?”
“是。”
男人颔首,将荐牌搁在案角,墨滴终于坠下,在卷册空白处洇开一小团浓黑。
“坐。”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案侧唯一一张空椅。
叶霄落座。椅面微凉,似有阵纹隐伏其下,却未启动,只作寻常木器。
男人放下秃毫,从铁木架第三层抽出一册薄卷,封面无字,只以靛青丝线缠绕三匝,线结处压着一枚褪色朱砂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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