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周卫军一点也没见外,马兴国开心得很,给秦志邦递了一块瓜过去,然后自己边吃边说道:“这甜瓜熟透了,一摔就碎。要摘瓜,得摘那些八成九成熟的,要去远的地方的话,可能还要摘七八成熟的。当然自己吃就要这种...
天刚蒙蒙亮,卫军街头的雾气还没散尽,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夹杂着军营早操号声的余韵和远处锅炉房蒸腾出的水汽。高光明蹲在卡车旁,用一块破布擦着枪管,动作不快,却极稳,指腹顺着枪身凹槽一寸寸摩挲过去,像在摸自家孩子的脊背。他没说话,可眼神一直往市场入口扫——那里人影晃动,三三两两穿蓝布工装或洗得发白军装的人正往里走,有人提篮,有人挎包,还有人推着吱呀作响的旧自行车,车后架上绑着几把青菜、一捆葱,或是半麻袋土豆。
周卫军站在车厢边沿,脚尖踩着木板缝隙,低头看自己那双新发的翻毛皮鞋——鞋帮子还硬,鞋底没踩实,走路略飘。他昨夜睡得浅,梦里全是黄羊跃过沙丘的剪影,四蹄腾空,白屁股一闪就没了,惊得他坐起来好几次,摸黑点了根烟,烟头明明灭灭,映着他额角渗出的细汗。不是怕,是那种沉甸甸的、压在肋骨下的实感:这世道,活物能换钱,死物能换粮票,一张皮、一筐杏、半扇肉,都是真金白银的活路。他比谁都清楚,七九年春天的西北,没有“试试看”,只有“干成了”和“饿着”。
高光明站起身,把枪插回腰后皮套,拍了拍手:“来了。”
果然,两个穿灰布制服、胸口别着“卫军供销社”塑料牌的男人并肩走来,一个矮胖,一个瘦长,手里都拎着个铝制提盒,盒盖缝里钻出股子油香。矮胖那个一走近就笑:“老高?真是你!前天听石城那边说,你拉了一车杏子往西跑,我还寻思你疯了,伊犁的杏运到这儿,路上颠散架不说,热气一捂,三天就烂成酱!”他掀开提盒盖,里头是四个雪白的馒头,还冒着热气,“喏,食堂刚出锅的,给你俩垫垫。咱先说正事——你们这杏,真不零卖?”
高光明接过馒头,掰开一半递给周卫军,自己咬了一口,麦香混着微甜的碱味在嘴里化开:“不零卖。一车四十箱,整批。您二位要是供销社的,咱谈批发价;要是替人问的,也成,咱当面验货,不掺水。”
瘦长那人没接话,蹲下身,手指抹了点杏子箱角渗出的汁水,在舌尖一舔,眉头微松:“甜是真甜,不过酸劲儿收得利索,不像去年那些齁嗓子的。”他抬头盯住周卫军,“小伙子,你押的车?”
周卫军咽下嘴里的馒头,点头:“嗯。”
“打过仗?”瘦长人忽然问。
周卫军一愣,随即摇头:“没。”
“那怎么眼神这么静?”那人眯起眼,像是在估量一杆老秤的准星,“不慌,不怯,也不粘人。我见过新兵蛋子第一次进靶场,手抖得扣不住扳机;也见过退伍兵,看见枪就下意识缩脖子。你不一样。”
高光明笑了,拍拍周卫军肩膀:“老李,他是我兄弟,叫周卫军。家里河谷的,前年刚从林场调出来,枪是跟林场护林队学的,但打黄羊这事儿,全凭手感——昨儿夜里,一枪爆头,连皮都没豁口。”
老李没接茬,只从提盒底下抽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是张皱巴巴的《新疆日报》,头版登着“北疆军区召开战备动员大会”的消息,配图是几辆履带式装甲车碾过戈壁滩的侧影。他用报纸角轻轻刮了刮指甲缝:“卫军同志,你老家那边,野猪多不多?”
周卫军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这是在试底。他没绕弯:“多。春荒时候,它们拱地瓜,啃苞谷秆,半夜撞圈门。去年秋,我们林场三个护林员守一夜,打了七头,最小的也有两百斤。”
“剥皮呢?”老李追问。
“趁热剥。冷了皮子发紧,刀口容易撕豁。得用鹿角刮刀,顺着肌理走,一刀到底,不能停顿。”周卫军声音平缓,像在复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猪油要炼净,板油熬成白膏,存瓦罐里,冬天炒菜香。肚肠洗干净,盐腌三天,挂通风处,腊月里切片蒸,肥而不腻。”
老李和矮胖对视一眼,矮胖终于开口:“行了老李,甭考了。这小子,手上功夫有,心里也有数。”他转向高光明,“老高,四十箱,按你说的,十块一箱,总共四百。我们供销社收,但得签个字据——不是信不过你,是规矩。另外,今儿下午三点前,得把货卸到东门仓库,我们派人验货、过秤、开票。现金不给,给‘卫军军属生活补助券’,面值五十,八张,外加三十斤全国粮票,二十斤地方粮票。咋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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