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终于直视他的眼睛。暮色四合,唯余眸中一点寒星,清冽,孤绝,却不再有冰霜。
“陆砚舟,”她唤他全名,声如裂帛,“若你食言,我必亲手折断你手中刀。”
他迎着那目光,挺直脊背,郑重颔首:“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话音未落,远处忽传来急促梆子声——戌时三刻。更夫沙哑的吆喝穿透薄暮:“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回你唇角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冰面乍裂,透出底下温热的春水:“好。那便……拭目以待。”
她转身走向厢房,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里,步履沉稳,再无半分迟疑。陆砚舟伫立原地,直至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后,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那里赫然横亘着三道深红指痕,是方才攥拳时,指甲刺破皮肉所留。血珠缓慢渗出,沿着掌纹蜿蜒而下,像一条微小的、炽热的河。
他凝视着那血痕,忽然笑了。笑得极轻,极哑,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似饮尽了万古寒霜。
翌日清晨,天光未明。码头东三号仓外,雾霭如灰白纱幔,沉沉笼罩着泊岸的巨舶。陆砚舟一身玄色长衫立于仓前石阶最高处,身后肃立着八名黑衣随从,俱是陆家暗卫中的精锐。他手中握着一柄乌木长匣,匣身无饰,只在尾端镌着一枚细小篆印——“砚”。
雾中忽有马蹄声由远及近,清脆而坚定。一匹枣红骏马踏破浓雾奔至阶下,马上女子一袭月白骑装,外罩玄色斗篷,乌发高束,眉目如霜。她翻身下马,足尖点地无声,斗篷下摆随势扬起,露出腰间一柄无鞘短剑,剑身窄而薄,寒光凛凛。
陆砚舟缓步下阶,将手中乌木匣递出:“昨日你说要刀。此乃‘霜刃’,百炼镔铁所铸,轻若无物,却可断金切玉。”
回你未接匣,只伸出左手,掌心向上,五指修长,指节分明,却覆着薄茧——那是常年握刀、握笔、握药杵磨出的印记。
陆砚舟一怔,随即会意,将乌木匣轻轻置于她掌心。匣重不足三斤,她却微微一沉腕,似在感受其重心与平衡。她垂眸,目光扫过匣身篆印,倏然抬眼:“砚?”
“嗯。”他声音低沉,“砚池藏锋,墨海藏刃。此名,本为你而刻。”
回你指尖抚过那枚微凸的篆印,动作极轻,却像抚过一道旧伤。她忽将匣子反手托起,另一只手探入匣中,抽出一柄三尺青锋。剑身映着天光,竟不见丝毫反光,唯有一泓沉静幽暗,仿佛将所有光线尽数吸入其中。
她手腕轻振,剑尖嗡然微颤,一道无形气劲骤然激荡开来,吹得陆砚舟额前碎发猎猎而起。雾气被这气劲一逼,竟从中裂开一道缝隙,露出缝隙后碧蓝如洗的晨空。
“好剑。”她将剑缓缓归匣,重新递还,“但陆先生,刀我收了。至于人……”她目光如电,直刺他眼底,“我只要刀锋所向,无人能阻。至于谁站在我身后,或左或右,或前或后……”她顿了顿,唇边掠过一丝锋利笑意,“那得看,刀够不够快。”
陆砚舟接过匣子,指腹摩挲着冰冷的乌木表面,喉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腥甜。他仰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气息的晨风,再开口时,声音已稳如磐石:“好。那我便做你第一道刀鞘。”
雾霭深处,汽笛长鸣。巨舶解缆,铁锚铿然离水。
回你不再看他,转身跃上马背,缰绳一抖,枣红骏马长嘶一声,踏着初升朝阳的金芒,绝尘而去。她玄色斗篷在风中烈烈翻飞,宛如一面无声招展的战旗。
陆砚舟立于阶前,目送那抹身影彻底融入东方瑰丽的朝霞。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将乌木匣紧贴心口。匣身微凉,却压不住胸腔里那颗搏动如擂鼓的心脏——沉重,滚烫,终于寻到了它唯一臣服的方向。
身后,一名黑衣随从低声禀报:“爷,王少钦昨夜在醉仙楼暴毙,死状……似服毒。”
陆砚舟未回头,只将匣子抱得更紧,指节泛白。
“知道了。”他声音平静无波,却像裹着万千雷霆,“传令下去,陆氏名下所有药行、码头、账房,即刻起,凡涉王氏旧档,一律封存。另……”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杏安堂所在的方向,一字一顿,“备轿。我要去杏安堂,拜会回姑娘。”
晨光浩荡,泼洒在他玄色衣襟之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无声的、崭新的战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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