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绍端坐于邺城刺史府正堂之上，案前一盏青瓷茶盏热气将尽，他却未曾啜饮一口。窗外朔风卷着枯叶扑打朱漆廊柱，檐角铁马叮当，如战鼓余音未歇。堂下荀谌垂手而立，衣袖微垂，目光沉静如古井，辛评则悄然退至阶下阴影里，指尖无意识捻着袖缘一道细密针脚——那是他昨夜伏案草拟青州措置条陈时，灯花爆裂溅出的焦痕。

“臧洪已率三千精锐出城三日。”袁绍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堂风声，“青州诸郡空虚，黄巾余烬未冷，焦和旧部散在琅琊、东莱，人心惶惶，正是取之良机。然……”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阶下诸人，“青州无险可守，北临渤海，南接徐州，西通兖州，若百万黄巾果真席卷兖州而去，青州便成悬于刀锋之饵——彼时我军深入，腹背受敌，反为不美。”

话音未落，忽有斥候撞入堂中，甲胄沾霜，膝行叩首：“报！巨鹿急报！沮授将军遣快马飞报：公孙瓒麾下严纲部忽弃巨鹿东去，所过之处焚毁粮囤、填塞水井，唯留空城一座！另据细作密报，严纲所部未携辎重，似以轻骑突进，目标直指……青州平原郡！”

袁绍霍然起身，茶盏倾覆，褐色茶汤泼湿案上青州舆图一角，恰浸透平原郡三字。

荀谌双目骤然一亮，上前半步，指尖点向地图：“主公明鉴！严纲此举，非为夺地，实为断我青州之路！他既知我欲取青州，便先发制人，以轻骑截道，逼我迟疑——若我强令臧洪硬进，必遭其伏击于黄河渡口；若我退兵，则前功尽弃，更失青州民心！此乃围魏救赵之变招，借青州为饵，钓我冀州主力！”

堂内一时寂然。郭图捋须沉吟，辛毗却突然抬头：“可遣一军佯攻平原，牵制严纲？”

“不可。”荀谌摇头，“严纲善野战，更擅避实击虚。我若分兵，他必反噬我薄弱处——譬如河间！田丰虽固，然其部多新募乡勇，若遭白马义从突袭……”他话未说完，袁绍已抬手止住。

“不必猜了。”袁绍缓步踱至堂前，推开雕花木窗。寒风灌入，吹得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远处城墙之上，守军正将一捆捆新制箭矢堆上女墙，弓弦绷紧之声隐约可闻。“俞涉、严纲、刘备三人，如今已成三头猛虎。俞涉主谋，算无遗策；严纲主战，骁勇绝伦；刘备……”他唇角微扬，竟带三分讥诮，“仁义之名遍传河北，每克一城，必开仓放粮，抚恤老弱，收编降卒，整训如己出。此人不掌兵权则已，一旦握柄，便是以德养兵，以恩固众——比之严纲之锋、俞涉之诡，尤难应对。”

此时，一名白发苍苍的老吏捧着竹简趋步入内，正是袁绍亲信幕僚王修。他未及行礼，先将竹简高举过顶：“主公！清河国故吏赵岐密信！”

袁绍劈手夺过，展卷疾览。信纸不过寸许，墨迹却浓重如血：“……瓒军中传言，俞涉每夜子时必独坐帐中，燃松脂灯，观《墨子·备城门》《尉缭子·十二陵》二书，案头常置一铜匣，匣内非金非玉，唯黑灰数捧，状若焚尽之纸……岐窃疑，此灰或为前朝秘档残页，涉凭此推演天下城防之弊！”

袁绍手指缓缓收紧，竹简边缘发出细微脆响。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荀谌：“先生此前言‘天下大势不可局限于一州一地’，今再问：若青州不可取，兖州又如何？”

荀谌呼吸一滞，随即躬身，额头几乎触到冰凉金砖：“兖州……黄巾百万，看似燎原，实则乌合！其首脑张燕、管亥等辈，争权夺利，互不统属。然兖州刺史刘岱庸碌，郡守各怀异心，更有一事——”他声音陡然压低，“曹操，已自陈留起兵！”

“曹操？”袁绍眉峰一跳。

“正是！”荀谌直起身，眼中精光迸射，“此人少时游侠任侠，通《孙子》，精骑射，更兼性烈如火，行事狠绝。刘岱初召其为骑都尉讨黄巾，彼竟斩刘岱使者，檄文痛斥‘州牧尸位素餐，致生灵涂炭’，旋即裹挟陈留豪强，聚兵五千，连破黄巾三寨！今屯兵酸枣，与鲍信、桥瑁等共结盟约，号为‘兖州义师’！”

袁绍负手踱至沙盘前，指尖重重戳在酸枣位置：“此人……可为我用？”

“不可。”荀谌断然道，“曹操志不在附庸。然其与黄巾仇深似海，与公孙瓒亦无旧谊——此二者，皆可为我所驱！”

话音未落，外间忽传喧哗。一名校尉浑身浴血撞入，铠甲裂开三道口子，嘶声道：“主公！西门急报！俞涉、严纲联军突至城下，未列阵，未擂鼓，只遣百骑驰至护城河边，抛下数十具尸体！尸身皆着我军皮甲，面覆黑布，胸甲内嵌竹牌——”他喘息着呈上一块染血竹牌，上面赫然是工整隶书：“审配督造，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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