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歪斜的‘玄’字,“么者,微也;系者,缚也。他在缚住一个人——缚住那个三年前在广陵码头,亲手将谢氏族谱焚于江风中的谢玄。”
阿沅脑中轰然炸开。谢玄!谢氏庶出子弟,十五岁随桓温北伐,建兴三年于枋头大败慕容恪,一战成名。次年却于广陵私焚族谱,自削宗籍,从此杳无音信。谢家上下讳莫如深,连祠堂神主牌上他的名字都被人用墨汁涂得只剩个黑团。
“他没死。”谢蓁忽然抓住阿沅手腕,指甲深陷进皮肉,“他就在建康。昨日寅时,有人看见他立在朱雀航桥头,披一件褪色的玄甲,甲片缝隙里嵌着燕山雪粒——那是慕容氏铁骑覆甲才有的冻痕。他左手少两指,右手虎口有道旧疤,形状如雁翅。”
阿沅想抽手,却动弹不得。谢蓁的力气大得惊人,仿佛那副单薄身躯里蛰伏着无数冤魂撑起的筋骨。
“你去西州门寻王右军,不必多言,只将这个交给他。”谢蓁松开手,从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早已磨得发亮,正面“五铢”二字模糊不清,背面却用极细的针尖刻着一行小字:永和四年,兰亭禊饮,右军醉书。阿沅认得——这是王羲之早年随卫夫人学书时,亲手所铸的试笔钱,天下仅此一枚。
“若他问起我为何识得此钱……”谢蓁顿了顿,望向藏书楼方向,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坠地,“便说,谢家藏书楼第三层东阁,《曹娥碑》拓本夹层里,压着一张泛黄的素笺。笺上墨迹尚新,写着:‘癸丑之三月,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修禊事也。群贤毕至,少长咸集……’——落款处,是王羲之的印,旁边还有一枚小小的雁形朱砂戳。”
阿沅踉跄退出角门时,日头已斜至马头墙檐。她不敢回头,只觉身后那方青砖上未干的血字‘玄’,正随暮色渐渐渗进石缝,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而藏书楼飞檐阴影里,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逝,玄色衣角掠过雕花窗棂,快得如同错觉。
西州门外果然停着辆旧牛车,车辕上搁着一方乌木匣,匣角包铜已磨得发亮。阿沅尚未开口,车帘便掀开了。王羲之端坐其中,素袍洁净如初雪,手中正持一卷《急就章》,纸页微卷,墨迹未干。他抬眼望来,目光澄澈如春水,却在触及阿沅手中铜钱时,瞳孔骤然一缩——那眼神不像见故物,倒似猝然撞见坟茔里爬出的旧相识。
“谢娘子让你来的?”他声音温和,手指却无意识摩挲着匣盖上一道细微裂痕。
阿沅跪下,双手捧上铜钱:“我家娘子说,若郎君问起何以识得此钱……便请观《曹娥碑》拓本夹层素笺。”
王羲之静默片刻,忽然低笑出声。那笑声极轻,却震得车旁一株野菊簌簌落蕊。“原来如此。”他合上《急就章》,从袖中取出一支鼠须笔,笔尖饱蘸浓墨,在阿沅摊开的掌心写下两个字:玄渡。
“拿去给她看。”他声音忽然沉下去,“告诉她,玄渡不是人名,是渡口。永和四年三月,我在兰亭醉后乘舟夜游,船至曲水尽头,忽见江心浮起一座孤岛,岛上槐树成林,树影婆娑间立着块断碑,碑文正是《曹娥碑》。我登岛拓碑,碑阴却有血书四字:玄渡在此。翌日醒酒,方知昨夜并无孤岛,唯余满江雾霭。”
阿沅怔怔望着掌心墨字,冷汗浸透后背。她忽然想起谢蓁额上伤口——那血流下来时,竟在颊边蜿蜒成一道极细的曲线,与掌中‘玄’字最后一笔的走势,分毫不差。
王羲之却已放下车帘。牛车缓缓启行,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声响。阿沅呆立原地,直到暮色吞没车影,才发觉掌心墨迹竟在微微发热,仿佛活物般搏动——她慌忙翻过手掌,只见方才墨字所在之处,皮肤下隐隐浮出淡青脉络,蜿蜒如江流,直通向小指末端。
她猛然记起谢蓁说过的话:谢氏血脉不净。
回到谢府时,天已全黑。阿沅绕过角门,不敢走正路,专挑游廊阴影潜行。途经藏书楼后墙,忽听里头传来枯笔划过素笺的沙沙声,如蚕食桑叶。她屏息凑近一扇支摘窗,借着窗纸破洞往里窥视——
谢安石背对窗口,宽袍大袖,正伏案疾书。烛火在他肩头跳跃,将影子投在墙上,竟比真人高大数倍,且那影子左臂袖管空荡荡垂着,分明少了一条手臂!阿沅心头狂跳,再细看,却见谢安石右手执笔,腕骨凸出如刀锋,笔尖所至,朱砂字迹猩红欲滴。他写的并非《道德经》,而是密密麻麻的人名:桓温、郗愔、庾翼、褚裒……每个名字旁皆标注生辰八字与命格批语,字字如刀刻斧凿。最末一行,赫然是:王羲之,癸未年三月十七日亥时生,紫微斗数,破军坐命,七杀同宫——劫煞在卯,亡神在酉,大限将至,唯玄渡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