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出府之前,李宸守着规矩来到正堂上,先与林如海问安。
由下人禀了声后,李宸才迈步入内。
方一抬头,便看见爹爹正坐在太师椅中整理衣襟,另一只手端着茶盏。
李宸上前...
荣国府端坐主位,指尖缓缓叩着紫檀木扶手,一下,两下,沉而钝,仿佛敲在人心上。堂内烛火微晃,映得他眉峰如刀,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余下冷冽的审视,一寸寸刮过黄伯低垂的额头、紧绷的下颌,最后落在他交叠于膝上、指节泛白的双手上。
黄伯喉头微动,那声“师父”卡在舌尖,竟比翰林院那几箱礼制典籍更沉、更涩。他想说“弟子此来,本为亲事”,可话未出口,荣国府已先一步掀了底牌——“他的媒人呢?”这五个字,字字如冰锥,扎得他脊背发僵。不是不敬,是太敬;不是不敢言,是怕言之凿凿反成轻狂。他原以为,师父既肯收他为徒,视若亲子,这桩婚事便如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他甚至已将那洒金红笺上“谨遵师命,永结秦晋”的朱砂小楷,在心底默念了百遍。可此刻,那朱砂字迹仿佛在眼前灼灼燃烧,烫得他不敢直视师父的眼睛。
香菱坐在一旁,方才那点挤眉弄眼的促狭早已烟消云散,只余下满心惊疑。他侧目瞥向弟弟,只见黄伯额角沁出细密汗珠,鬓边一缕乌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这哪里是去提亲的俊朗状元?分明是被押赴刑场的囚徒!他心头一紧,下意识想替弟弟解围,可荣国府那张脸,比他当年在边关初遇的朔风还冷,冻得他喉头一紧,那点兄弟情谊的热气,竟也凝滞在了胸口。
李公子垂首坐在对面,帕子已被揉捏得不成样子,指尖深深陷进丝绢里,勒出几道惨白的印痕。她不敢抬眼,只死死盯着自己绣着并蒂莲的鞋尖,仿佛那是唯一能喘息的缝隙。父亲那声质问,像一把重锤砸在她心上——“为何只见礼,不见人?”她知道,父亲是在问黄伯,可这质问却如芒在背,刺得她无地自容。她想起昨日祠堂里,自己对着母亲牌位赌咒发誓,说定要让黄伯明白这身子的珍贵,绝不容他轻慢半分。可今日,黄伯提着聘礼登门,父亲却连一句“贤侄请起”都吝于出口,只将他钉在“失礼”的耻辱柱上。她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恨不能时光倒流,拦住那个在花园里与黄伯笑闹追打的自己。那会儿的娇嗔、怒骂、推搡……此刻想来,皆是不堪入目的轻狂,是给父亲脸上抹的黑灰!
“弟子……”黄伯终于启唇,声音干哑如砂纸摩擦,“弟子愚钝,只当……只当师恩深重,此等亲事,自有师尊做主,无需外聘媒妁。”他顿了顿,艰难地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故而,弟子斗胆,以弟子之身,代行媒礼。师父,您便是弟子此生,最尊贵的媒人。”
话音落下,堂内寂静无声。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光晕骤然一跳,映得荣国府面沉如水。他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两柄淬了寒霜的薄刃,径直刺向黄伯:“代行媒礼?黄伯,你可知‘媒妁之言’四字,重在何处?”
他指尖轻轻点了点案上那方温润的青玉镇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媒者,合二姓之好,辨三世之宗;妁者,审六礼之仪,正夫妻之名。你口口声声‘代行’,可曾备下雁书,明告两家祖宗?可曾遣使通问,详陈八字吉凶?可曾纳采问名,以示郑重?可曾纳吉纳征,以彰信诺?”
荣国府语速渐快,每问一句,黄伯肩头便下沉一分,额角汗珠滚落,砸在膝头,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你只带了几只活雁、几筐果子,便敢称‘登门’?这岂是求亲,分明是市井买卖!你拿我林家的清誉,当什么?拿你师父的脸面,又当什么?”
“师父!”黄伯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碎裂,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惶急与委屈,“弟子绝无轻慢之心!弟子日夜所思,唯恐有负师恩,唯恐有负师妹!弟子愿以性命担保,此心昭昭,日月可鉴!弟子……弟子只是……只是太过笃信师父您的宽厚仁德!”
“宽厚仁德?”荣国府忽然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被冒犯的、山岳般的沉重,“黄伯,你读的是圣贤书,走的是科举路,可你的脑子,怎么还停在乡野孩童的泥坑里打转?仁德,是纵容无知的遮羞布;宽厚,是放任轻狂的催命符!你连最基本的礼法都视若无物,谈何‘笃信’?谈何‘昭昭’?”
他霍然起身,玄色袍袖带起一阵冷风,拂过案头那盏琉璃灯,灯火剧烈摇曳,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墨色山峦。“你口口声声喊我师父,可你心里,可曾真当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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