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戒严以来,大多数百姓虽然有了些许危机的感觉,但因为大部分人是不常出城的,所以这份危机感,只存在于时常出入城门的群体中。
具体的表现是,频繁进出城的军队,越来越严格的搜查,以及越排越长的进...
淮湖畔的广场上,人潮如沸。
辰时刚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便被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流填得密不透风。卖糖葫芦的老汉踮脚张望,脚边竹筐里红艳艳的果子无人问津;茶摊掌柜索性搬出三张长条凳横在路边,自己端坐中央,一手摇蒲扇,一手捧粗瓷碗,碗中茶汤微漾,倒映着天上流云与远处佛塔尖顶;几个扎羊角辫的小童挤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忽而仰头问:“阿爹,哪个是何大人?他真能打得过菩萨?”阿爹正欲呵斥,却见前头一排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黑鞘短刀的卫尉寺士卒列队而立,如一道无声铁壁,隔开喧嚣与肃穆——他们不是来维持秩序的,而是来见证神迹的。
何书墨尚未现身,可他的名字已随风飘荡在每一寸空气里。
“听说昨儿崔家贵斋房里吵翻了天,连玄真住持都拍案而起!”
“可不是?有个香客说释迦牟尼是老子西行所化,当场就被两个和尚按在供桌底下打了一顿。”
“那《佛本是道》到底写啥?我托人抄了半卷,光‘准提道人收孔雀明王为坐骑’这一句,就让我三天没睡踏实……”
议论声浪一层高过一层,却在午时整点骤然沉落。
一辆素青帷幔的马车自东而来,车轮压过青石缝隙发出沉闷钝响,仿佛擂动战鼓的第一声号令。车帘掀开,何书墨缓步而下。
他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直裰,广袖垂落,腰间束一条靛青织锦带,发髻以一根乌木簪斜绾,眉目清朗如初春山泉,唇角含笑却不显轻佻。他身后跟着吕直、铁山二人,皆是甲胄未卸,铁甲冷光映着日头,竟衬得何书墨愈发温润如玉——温润之下,是刀锋未出鞘的森然。
人群静了三息。
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何大人来了——!”
呼声如潮,层层叠叠涌向广场中央早已搭好的高台。台高三尺,无遮无挡,唯有一张紫檀木案、两把藤编圆椅、一方素净砚台与三支狼毫。案头另置一册《佛本是道》,封皮墨迹淋漓,似刚印毕未干。
何书墨拾级而上,步履从容,目光扫过台下攒动的人头,掠过酒楼窗口那一双双屏息凝神的眼睛——谢晚棠指尖掐进掌心,李云依捏皱了袖口绣纹,崔玄宁攥紧裙裾,王令沅则将一盏冷茶递到姐姐唇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可闻:“姐姐,你看他走路的样子,像不像当年在国子监讲《周易·系辞》的周夫子?”
“周夫子授业解惑,靠的是经义考据;他今日登台,却是要剖开佛门金身,剜出里面藏着的道脉筋骨。”王令湘接过茶盏,指尖微颤,却笑得更柔,“这才是最狠的讲经。”
话音未落,西面钟声陡起。
不是寻常寺庙晨昏钟,而是悬空寺镇寺之宝“大悲梵钟”被撞响的第一声——浑厚、苍凉、带着千钧法力,震得湖面涟漪骤乱,岸边垂柳簌簌抖落碎金般的光斑。钟声未歇,第二声又至,第三声更烈,三声连叩,如雷霆碾过天幕。
人群哗然退散。
一队僧人踏钟声而来。
为首者赤足芒鞋,身披金线袈裟,袈裟上九条盘龙隐现云雾,每一步落下,足底莲华虚影徐徐绽开,三步之后,莲瓣已铺满整条青石路。他面容清癯,双目低垂,眼尾细纹如刀刻,唇色淡若新雪,手中一串乌沉沉的菩提子,颗颗浑圆剔透,竟似浸透百年香火、千年苦修。
无生法师到了。
他未看何书墨,只在台前五步处驻足,双手合十,微微颔首:“阿弥陀佛。何施主有礼。”
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如清泉滴落玉盘,又似古寺檐角风铃轻响,竟将满场喧哗尽数压下。
何书墨还礼,姿态谦恭却不卑微:“大师慈悲。晚辈斗胆,请教一事——佛门讲‘诸法无我’,道家言‘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二者皆破执,为何破执之法,一从空观起,一自守一始?”
此问一出,台下顿时死寂。
这哪是辩经?分明是拆庙的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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