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有炊烟;妇孺手中,须有米粮;老者杖头,须有闲话;幼童口中,须有歌谣。”
她合剑入鞘,轻轻一叩剑柄,发出清越一声:“王珫,你告诉我,滑州百姓的炊烟,在哪?”
城门内,忽然传来一声稚嫩哭喊:“阿娘!阿娘别打我!我真没偷糖!”
紧接着是妇人压抑的呜咽,夹杂着粗重喘息与棍棒击打皮肉的闷响。那声音自瓮城内一处低矮土屋中传出,清晰得如同就在耳畔。
王珫浑身剧震,猛地抬头,望向声音来处,眼神第一次碎裂——不再是文官的矜持,不是伪齐的倨傲,而是一个父亲骤然听见幼子受辱时本能的撕裂。
赵端静静看着他,等他开口。
良久,王珫喉头哽咽,终于嘶声道:“……殿下,珫愿降。但请允我三事。”
“讲。”
“一,滑州厢军五百人,皆本地良家子,未曾杀戮宋民,恳请殿下赦其附逆之罪,许其解甲归田;二,城中囚禁之‘通宋嫌犯’三十七人,实为贫苦佃户,因拒缴‘抗宋捐’被拘,恳请殿下即刻释放;三……”他顿了顿,额角青筋暴起,“第三,求殿下准我,亲手斩杀朱师敏派来的监军使——那个在您离京前夜,闯入我府,逼我签下‘誓死守城’血书的金狗!”
赵端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极淡,却如初春冰裂,清冽凛然:“王珫,你早该这么说话。”
她抬手,指向城楼:“你若真有此心,便登楼,当着全城军民之面,将你亲笔所书《滑州防务疏》烧了。烧完,再把你府中那十二头犬,尽数放生。从此之后,滑州城头,只挂大宋旗。”
王珫怔住。
赵端已转身,翻身上马,银甲在日光下灼灼生辉:“本王给你半炷香。若你登楼,本王亲率亲兵,为你押阵;若你不登,本王即刻下令,攻城。”
鼓声未起,号角未鸣。五千铁骑静默如山,唯有风掠过旌旗,发出猎猎声响。
王珫仰头,望向那座他曾亲手加固、视作最后堡垒的城楼。砖石缝隙里,竟钻出几茎枯黄野草,在风中微微摇曳。
他忽然想起幼子昨夜背诵的《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原来不是圣贤空谈。是活生生的、滚烫的、带着血味的真话。
他猛地扯开官袍领口,露出脖颈一道陈年旧疤——那是靖康年间,他在汴京护送太学生赴宣德门请愿时,被金兵狼牙棒扫中的印记。
“来人!”他嘶吼,声震四野,“取火盆!取纸!取墨!”
城楼上,火光腾起。
灰烬如黑蝶纷飞,簌簌落于城墙砖缝之间。那十二头颈系铜铃的恶犬,被亲兵解开铁链,惊惶奔入旷野,铃声渐远,终至杳然。
当王珫踉跄步下城楼,单膝跪于赵端马前,双手捧上一枚铜印时,赵端并未立刻接过。
她俯身,指尖拂过印纽上盘踞的螭龙,忽然问:“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王珫一怔,泪水终于决堤:“……王砚,砚台的砚。”
赵端点头,接过铜印,却未收起,反而转手递给身后周岚:“传令,滑州府库开仓放粮,专设粥棚三处,凡城中六岁以上孩童,每日可领粟米半升、菜蔬一碟。另拨钱二百贯,修缮西市口李记药铺——告诉李掌柜,他家后巷的尸,本王已命仵作验明正身,三人皆系朱师敏私设‘巡检司’所害,其家眷,明日便由州衙发抚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王珫惨白的脸:“王砚今年八岁?本王帐下尚缺一名掌书记童子,替本王誊录军报。他若愿意,明日卯时,带他来营中。”
王珫重重叩首,额头抵地,久久不起。
赵端策马入城。城门洞开,两侧百姓噤若寒蝉,却无人逃散。一个卖糖糕的老妪颤抖着捧出最后一块糖糕,颤巍巍递来。赵端下马,亲手接过,掰作两半,一半塞进身边一个脏兮兮的小女孩手里,一半递还老妪:“老人家,您尝尝。甜的。”
那孩子舔着糖糕,怯生生抬眼,忽然指着赵端腰间玉佩,奶声奶气问:“姐姐,你玉上雕的,是凤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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