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既白没有回头。
他只是轻轻拂开胡凌云的手,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胡兄,有些棋,落子时看不见胜负。但当你看见对手掀翻棋盘的那一刻……”他停顿片刻,推开房门,走廊应急灯的微光映亮他半边侧脸,眼神幽深如古井,“——才知道,自己一直是那枚,被故意放在明处的弃子。”
门关上了。
走廊里,方既白独自前行。皮鞋敲击水磨石地面,发出空洞回响。他数着步子——七步后右转,十五步后左转,二十三步后停下。面前是一扇锈迹斑斑的消防通道铁门。
他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刺耳呻吟。
门内,陈沧靠在冰冷墙壁上,正用一块黑布擦拭枪管。他左臂绷带渗出的血迹已变成暗褐色。见方既白进来,他抬眼,目光锐利如刀:“东西拿到了?”
方既白从贴身内袋取出一枚U盘,外壳是寻常黑色塑料,却在应急灯下泛着极细微的、珍珠母贝般的虹彩光泽。
“樱庭核心名单,温伯翰掌握的华北资金流向,以及……”他声音压得极低,“北村直树与东京大本营往来的全部密电原文,包括那份‘归雁’行动的原始指令。”
陈沧接过U盘,指尖在表面轻轻一划——虹彩消失,外壳瞬间变得普通无奇。
“好。”他点头,将U盘塞进自己左靴内侧暗袋,“现在,该去见见那位‘归雁’先生了。”
方既白却没动。
他望着陈沧手臂上蜿蜒的血迹,忽然问:“陈组长,三年前竹林行动,您真的……亲手杀了章家驹?”
陈沧擦拭枪管的动作顿住。
他抬起头,昏暗光线下,眼中没有胜利的锋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悲怆。
“没有。”他声音沙哑,“我亲手给他解开了镣铐,然后……看着他走进长白山的风雪里。”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厚重铁门,仿佛望见千里之外那片苍茫雪原。
“温组长,有些真相,比子弹更难承受。但今天……”他将擦枪的黑布揉成一团,狠狠掷向墙角,“——我们终于,把这枚埋了三年的雷,亲手引爆了。”
方既白默默点头,推开了通往地下车库的第二道门。
门外,一辆漆黑的雪佛兰轿车静静等候。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人叼着烟,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是戴沛霖亲卫队队长,代号“夜枭”的沈砚。
车灯亮起,光柱刺破浓稠夜色,笔直射向前方幽深隧道。
方既白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无声启动,轮胎碾过积水,溅起细碎水花。后视镜里,新亚饭店那幢灯火俱灭的庞然巨物,正缓缓沉入上海愈发浓重的夜色之中,如同一头被抽去脊骨的巨兽,徒留轮廓狰狞的剪影。
而就在轿车驶离视野的下一秒,饭店顶楼天台,一道黑影悄然立起。他手中高倍望远镜镜头,正稳稳锁定雪佛兰尾灯渐行渐远的光点。
镜头缓缓上移,掠过黄浦江上零星渔火,最终停驻在东方天际——那里,一抹极淡极淡的鱼肚白,正悄然撕开浓重墨色。
天,快要亮了。
天才1秒记住:5LA.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