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走向堂侧一架蒙尘的紫檀屏风,伸手抹去浮灰,露出背面墨书大字——“顺天应人”。
“诸公以为,这四个字是谁写的?”
他猛然发力,整架屏风轰然倾倒,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屏风背面,赫然是一幅巨大舆图——大明十三省,山川河流纤毫毕现,唯独浙江、南直隶、江西三地,被朱砂密密圈出,圈内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某县粮仓存粮实数、某卫所火器存量、某水寨战船编号、某缙绅名下田亩隐匿数目……
舆图右下角,一枚鲜红大印,印文清晰可辨:“钦命提督浙江等处军务兼理粮饷总兵官胡宗宪印”。
钱景俞踉跄后退,撞翻座椅,声音嘶哑:“这……这是他私绘的‘靖难地图’?!”
“不。”鄢懋卿摇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掷于舆图之上。铜牌落地,铮然有声,正面铸着“伏波营督造”五字,背面却是崭新鲜亮的“嘉靖三十二年秋”字样。
“这是伏波营最新一批火铳的铭牌。”他俯身拾起,指尖划过“三十二年”四字,“胡宗宪的‘靖难地图’,画于嘉靖三十一年夏。而这张舆图,是今年七月,我伏波营斥候潜入南京守备衙门秘库,依原图拓印,并添补了最新数据。”
他直起身,目光如刃:“胡宗宪想靖难,我们偏要帮他把这‘难’字,坐实得铁板钉钉。”
堂外忽传来急促梆子声——三更。
远处江上传来隐约号角,低沉悠长,似狼啸,又似龙吟。
鄢懋卿不再多言,只对钱景俞一揖:“钱公,时辰到了。”
钱景俞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枚青铜虎符,虎目圆睁,獠牙森然。他双手捧符,高举过顶,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
“胜棋楼宾客听令!自即刻起,南京守备衙门、镇江水师、扬州卫、淮安卫、松江卫、苏州卫……凡持此符者,皆归伏波营节制!粮秣、火器、船舰、兵员,悉听鄢懋卿调度!”
虎符落地,铿然一声。
徐渭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信封上赫然印着南京守备衙门大印,印泥殷红如血。
“徐国公亲笔。”他将信呈于鄢懋卿手中,“令:伏波营即日北上,接管京杭大运河镇江至淮安段水道,阻截一切北上粮船、兵船、信使。凡遇抗命者……”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格杀勿论。”
鄢懋卿接过信,却不拆封,只将其收入袖中。
他转身走向大门,玄色袍角拂过门槛,身影融入门外浓重夜色。
徐渭紧随其后。
行至阶前,鄢懋卿忽而停步,未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如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诸公且安心。胡宗宪的‘靖难’,我们替他开个好头——明日卯时,第一艘装满火药的粮船,将自镇江启航,顺流直下,驶向扬州。船头桅杆,将悬挂一面新旗。”
“什么旗?”李塑失声问。
鄢懋卿脚步未停,唯有声音逆着江风飘来,清晰如刻:
“伏波。”
“伏波”二字落定,远处江面,忽有火光腾起,赤红如血,映得半边天幕猩红一片。
紧接着,第二处、第三处……十余点火光次第亮起,连成一线,如一条燃烧的赤龙,蜿蜒于长江之上,正朝着扬州方向,无声咆哮,奔涌而去。
堂内诸人僵立原地,望着那片越来越盛的血色火光,仿佛看见大明三百年河山,在这一刻,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淋漓见骨的伤口。
而伤口深处,正有新的血脉,汩汩喷涌。
钱景俞缓缓弯腰,拾起地上那枚青铜虎符。符身冰凉,虎目幽深,倒映着他自己扭曲变形的面容。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胜棋楼时,老楼主曾指着窗外长江,对自己说:“景俞,你看这水。表面平缓,底下暗流汹涌。能驭水者,方为棋手。不能驭者……”老人枯瘦手指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了个圈,“终是圈中鱼虾,待人烹食。”
那时他仰天大笑,志得意满。
如今,他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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