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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索贿式抄家(第2/4页)

步踱至堂中,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一道细微裂痕,发出极轻的“咔”声。

“错了。诏书真正要钉死的,是杨慎、闻朝道,还有……”他目光掠过李塑,“还有诸公身后那位,一直躲在南京守备衙门后院抄《道德经》的徐鹏举徐国公。”

堂内骤然一窒。

徐鹏举!那个二十年来深居简出、连逢年过节都不赴朝贺的世袭勋贵!那个表面与胜棋楼若即若离、实则所有江南水师调动文书都需他朱批画押的定海神针!

“徐国公抄经是假,练兵是真。”鄢懋卿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随手抛于长案之上。册页散开,赫然是几份盖着南京守备衙门大印的调兵勘合——调镇江水师协防仪征、调扬州卫戍卒轮驻瓜洲、调淮安卫火器营移驻扬州城西教场……时间皆在诏书颁下前三日。

“胡宗宪想借诏书逼诸公反,再以勤王之名,挥师南下,一鼓作气端掉南京守备体系,斩断诸公臂膀。”鄢懋卿冷笑,“可他忘了,徐国公二十年不问朝事,却从未放下兵权。他更忘了……”他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伏波营水师,本就是徐国公当年亲手交给我的。”

李塑脸色煞白:“你……你与徐鹏举早有勾结?!”

“勾结?”鄢懋卿摇头,“徐国公只说了一句话:‘鄢懋卿,你若真能替老夫斩了胡宗宪那颗项上人头,老夫便认你这个侄儿。’”

“侄儿”二字出口,满座皆惊。

徐鹏举无子,只有一女,早年许配给鄢懋卿亡兄——此事早已湮没于嘉靖二十六年那场大火,连史官都未著一字。可鄢懋卿此刻提起,竟如揭开了尘封二十年的烫金封条,灼得人眼眶生疼。

钱景俞忽而抚掌,笑声低沉:“妙啊……原来如此!胡宗宪自以为诏书一出,天下震动,诸公必如困兽犹斗,仓促起兵。他便可坐收渔利,既除政敌,又揽兵权,更可借平叛之功,挟天子以令诸侯……”

“可他不知,”鄢懋卿接道,声音陡然压沉,“这盘棋,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在下。”

他转身,目光如电,直刺徐渭:“文长先生,该你了。”

徐渭解下腰间一方青布包袱,置于案上,缓缓展开。

没有刀剑,没有密信,只是一叠泛黄纸页,墨迹或浓或淡,边角卷曲,显是反复摩挲所致。

“嘉靖二十九年,胡宗宪任浙江巡按,查办宁波府通倭案。”徐渭声音平静,“涉案者十七人,皆为浙东大族,主犯王廷美,判斩立决。行刑前夜,王廷美托狱卒递出一纸,上书‘愿献倭寇海图,换三子不死’。”

堂内有人倒抽冷气。

徐渭翻过一页:“胡宗宪收了。三日后,王廷美伏诛,三子却活了下来——长子入国子监,次子授杭州卫经历,幼子……现为胡宗宪幕府首席书记。”

又翻一页:“嘉靖三十年,胡宗宪密令海盗陈思虞劫掠台州府粮船三艘,栽赃于福建水师副将周珫。周珫被削职下狱,其麾下五百精锐水卒,尽数调入胡宗宪新编之‘振武营’。”

再翻一页:“嘉靖三十一年,胡宗宪授意温州商人林九皋伪造倭寇劫掠文书,焚毁乐清县税库,借此逼迫朝廷加征‘剿饷’。事后,林九皋获赐‘义民’匾额,其子林琰,现任胡宗宪亲兵营千户。”

纸页翻飞,如刀锋刮骨。

“这些,”徐渭抬起眼,瞳仁漆黑,“全是胡宗宪亲手所写、亲笔所签、亲口所授。原件藏于舟山伏波营密档室,副本,今日奉上。”

他双手捧起那叠纸,向前一步。

无人敢接。

钱景俞却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页边缘,微微颤抖。他只看了一眼,便猛地闭眼,额角青筋暴起——那上面的笔迹,他认得。十年前,他与胡宗宪同在吏部考功司,曾一同校勘过《大明会典》补遗,胡宗宪批注惯用的“蚕头燕尾”隶意,绝不会错。

“胡宗宪不是贼。”鄢懋卿的声音响彻大堂,“他是贼王。他偷的是国法,盗的是民心,劫的是江山。”

“可他为何敢偷?为何敢盗?为何敢劫?”鄢懋卿环视众人,一字一顿,“因为你们,给了他底气。”

李塑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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