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此刻,一众胜棋楼宾客才彻底放弃了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与侥幸。
钱景俞盯着沈炼那冰冷的眸子,用颤抖的声音问道:
“阁、阁下究竟是谁,在锦衣卫身兼何职?”
他此前从未见过沈炼,却像...
门轴吱呀一声呻吟,两扇沉厚的紫檀木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天光斜切进来,在青砖地上割出一道明暗分界线。鄢懋卿踏步而入,身形比三年前更见精悍,肩背如铁铸,步履却轻得近乎无声。他未着甲胄,一身玄色云纹锦袍,腰束乌金螭首带,袍角微扬,竟似有风自随。身后半步,徐渭缓步跟进——灰布直裰,素面无饰,发髻松散,一支竹簪斜插其中,左手垂于身侧,右手却拢在袖中,指节微屈,似握非握。
堂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沉香末簌簌落灰的微响。
李塑下首第三位,膝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他认得徐渭。三年前杭州府学秋闱,此人一篇《论盐政弊源》横空出世,字字如刀,剖开两浙盐引积弊,直指胜棋楼幕后操盘之手。当时李塑亲命人将卷子焚于静海寺后殿铜炉,灰烬未冷,徐渭便已失了踪影。坊间传言他投了倭寇,也有人说他被水师乱箭射杀于舟山外洋……可此刻他站在眼前,眉目清癯,眼神却如淬火寒铁,不卑不亢,亦无丝毫惧意。
钱景俞却未看徐渭,目光只落在鄢懋卿腰间那枚玉佩上——羊脂白玉,雕作伏波浪纹,背面阴刻“靖海”二字,篆法古拙,绝非民间匠人所能仿得。此玉他见过三次:第一次在嘉靖二十八年秋,鄢懋卿初领浙江巡按,于绍兴酒楼宴请三司官员,袖口微敞,玉佩一闪即逝;第二次在嘉靖三十年冬,胜棋楼密议废除试点,鄢懋卿推辞不出,只遣家仆送信,信封夹层中赫然嵌着此玉拓片;第三次,便是三日前,那封由快船星夜送至静海寺的密函,信尾朱砂押印旁,同样拓着这方“靖海”小印。
玉不言,却胜万语。
“鄢大人久违。”钱景俞起身,袍袖拂过案几,一盏茶盏微微晃动,水面涟漪细密如网,“三年不见,大人气度愈显峥嵘。”
鄢懋卿抱拳,未躬身,亦未称“下使”,只道:“钱公谬赞。懋卿不过海外一介羁旅,闻召即来,不敢怠慢。”
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撞在梁柱间嗡嗡回荡。堂内诸人皆觉耳膜微颤,仿佛不是听声,而是被无形之力推了一把。
“羁旅?”李塑冷笑出声,指尖叩了叩案几,“鄢大人麾下伏波营六千健卒、建奴四旗军一万两千精锐、鞑靼左翼八万户三万游骑,屯于舟山、崇明、松江三地,日日操演火器、演练水陆合阵,这叫羁旅?”
话音未落,徐渭忽然抬眼。
他未看李塑,目光越过众人,直刺向堂角一幅《长江万里图》——画中江流奔涌,帆樯如林,唯有一处断崖突兀矗立,崖壁题着两行小楷:“天堑非关险,人心自设藩。”
徐渭唇角微掀,声音清越如裂帛:“李公既知伏波营、建奴四旗、左翼八万户,可知此三军粮秣何来?火器何铸?号令何出?”
李塑一滞。
徐渭已转向钱景俞,拱手一揖:“钱公当知,三年前浙江试点初行,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充作‘抚商安民’之费,账面全数入库,实则尽数转至松江宝山所军械局——此局名义隶属南京兵部,实为鄢公亲设,匠户三千七百人,皆由闽粤溃兵、倭寇降卒、朝鲜流民混编而成。所造佛郎机、鸟铳、虎蹲炮,十成中七成运往舟山,三成销往辽东、宣府,换得建奴铁料、鞑靼战马、朝鲜硫磺。至于粮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中每一张面孔,“浙江三府去年秋粮入库仅六成,余者皆以‘海患损耗’为由报灾蠲免。然松江、常州两府仓廪盈溢,新米陈米堆叠如山,足支十万大军一年之用。”
满堂死寂。
有人喉结滚动,有人攥紧袖口,有人悄悄将案下脚蹬往回缩了半寸——那脚蹬底下,压着一份刚誊抄完的密报:昨日午时,松江卫指挥使刘文炳率三百骑兵,突袭苏州府常熟县漕运码头,扣下十二艘运粮船,船舱揭开,尽是裹着稻壳的火药与铅弹。
这不是兵变。
这是宣告。
鄢懋卿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如叙家常:“诸公以为,胡宗宪那道‘讨奸诏书’,真是冲着诸公来的?”
他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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