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
蔡京微弓着身子,往前迈了半步。
他拢着宽袖,面上带着迟疑,低声奏道:“官家,臣愚钝,心中有一事不明。”
赵似端起茶盏,拂了拂茶沫,笑道:“蔡卿直言无妨。”
蔡京...
暮色如墨,浸透鸣沙城头残破的旌旗。夯土墙垣在连日轰击下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焦黑断木与碎砖残瓦堆叠在垛口,混着未干的血痂,在晚风里泛出铁锈般的暗红。投石机尚未停歇,震天雷炸裂的余音尚在耳畔嗡鸣,烟尘翻滚中,郭成已率三千步卒扛云梯奔至护城河畔。铁钩挂上女墙,绳索绷紧,士卒攀援而上,箭矢如蝗自缺口倾泻而下,却再难阻那股决死之势。
折可适立于高坡不动,甲胄未卸,腰刀垂于膝侧,目光如钉,死死咬住城门方向。他身后亲兵屏息凝神,连战马都压低了嘶鸣。忽而,东面官道尽头一道灰影疾驰而来——不是斥候,是姚古!其人未及勒马,便从鞍上滚落,单膝跪地,泥浆溅满战袍前襟,声音嘶哑如裂帛:“折帅!末将……接应到了!”
折可适瞳孔骤缩,一步踏前,靴底碾碎枯草:“人在哪?”
“十里外沙岗后!”姚古喘息未定,抬手抹去额角血污,“百姓溃散太广,老幼妇孺裹挟其间,粮尽水绝,已倒毙三百余口。刘法部残骑护送的那指挥兵马,尽数战殁于灵州东南三十里野狐岭,尸首未收,只抢回一面染血的‘刘’字残旗。”
折可适喉结滚动,未发一言,只将那面残旗接了过来。旗面焦黑撕裂,半幅浸透黑褐血渍,边角还粘着干涸的沙砾与几缕灰白发丝。他指尖抚过旗杆末端一道深深斧痕,指腹顿住——那是刘法惯用的斩马刀所留。老帅闭目,肩背微颤,良久,才将旗杆缓缓插入身前黄土,三叩首,不跪不拜,只以额触旗杆,声如砂石摩擦:“仲冯,你走稳些。”
宗泽此时已策马回返,见状翻身下马,肃立一旁,亦未劝慰,只解下腰间水囊,递予姚古:“先饮一口,再报详情。”
姚古仰头灌下大半,抹嘴道:“百姓分作七股南逃,最大一股约两万六千人,多为灵州厢军眷属、匠户、商贩与寺观僧道。斡彦章族中仅存二子一女,幼子年方九岁,裹在襁褓里由两名老仆背负;长子斡烈右臂齐肘而断,左眼蒙布,却执拗牵着百余名孤儿,步行十里未歇。苗履副将之妻周氏,怀胎七月,产于枯井之中,母子俱在,然儿生即喑哑,周氏产后血崩,靠嚼草根止血,今晨方能坐起。”
折可适睁眼,目光灼灼:“斡烈可在?”
“在。”姚古点头,“末将亲迎入营,已令军医敷药包扎。他不肯卧榻,执意立于营门,说要等最后一拨百姓归队。”
折可适颔首,转身下令:“传郭成,登城之后,不得纵火焚屋,不得擅入民宅,违者斩!命姚雄率骑兵四百,沿鸣沙至灵州官道清道,凡弃尸、遗骸、断刃、残甲,皆收敛入棺,列于道左,待朝廷遣使验视。另调随军医官三十人,分赴各难民营帐,设粥棚七处,煎药灶十二座,炭火昼夜不熄。”
宗泽闻言,眼中微光一闪:“折帅,此非寻常抚恤。”
“自然不是。”折可适望向东北方向,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这是官家要看见的‘西北实情’。刘法八千骑死得干净,斡彦章焚仓投毒断水而殉,百姓弃家南奔,路上饿殍枕藉,夏贼筑京观于灵州南门——这些事,不能只写在奏疏里。得让汴京那些坐在暖阁里批朱的台谏、那些捧着《通鉴》谈‘仁政’的学士、那些算着盐引茶课的户部主事……亲眼看看什么叫国破家亡,什么叫血债血偿。”
他顿了顿,拔出腰刀,刀尖点向地上那面残旗:“这旗,明日一早,由姚古亲送汴京。旗杆裹素帛,缚白绫,缀三枚铁鹞子腰牌——一枚是刘法从西夏降将身上夺来的,一枚是苗履阵前斩杀的野利部千夫长所佩,第三枚……是斡彦章临终前亲手削下自己佩剑鞘上嵌的银豹纹饰,交予亲兵缝进旗角。三物同送,缺一不可。”
宗泽郑重拱手:“此乃铁证。宗某即刻拟稿,附图注详述灵州陷落始末、百姓流离路线、刘法军力部署及战殁情形,并附京观尺寸、人头计数、西夏军令截获原文三纸。加急八百里,明晨启程。”
折可适忽而抬手,止住宗泽欲走之势:“且慢。你再添一笔。”
“请示。”
“写明——”折可适声音陡然压低,却更显森然,“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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