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气逐渐转凉,金陵街头的商队反而越来越多。
一来此地和汴梁不一样,冬日长江不结冰,不会影响运输。
二来快过年了,需要准备的物资尤其多。
西城郊的大道上,落叶缤纷,西风一卷,黄...
郦琼刚踏出花园月洞门,迎面便撞见一队内侍抬着几只朱漆大箱匆匆而过。箱盖未严,缝隙间露出半卷泛黄皮纸,墨迹淋漓,赫然是新绘的《西海舆图初稿》——那图上山川走势以青黛勾勒,城池星罗棋布,标注的尽是“摩苏尔”“尼尼微”“阿勒颇”等拗口异名,右下角还压着一枚鲜红印鉴:“广源堂勘定,建武七十年夏”。
他脚步一顿,心口突地一跳。
这图不该此时现于宫中。
广源堂素来机密如铁桶,连各部尚书欲查边镇驻军名录,尚需三道朱批、两重印信,何况这尚未定稿的万里疆域图?更奇的是,图上竟用朱砂圈出七处地点,旁注小字:“此七地水土宜麦粟,可设屯田营;民风驯,可募乡勇;地近商道,宜建驿所。”——笔迹清峻峭拔,分明是陛下亲笔。
郦琼喉结微动,袖中手指悄然攥紧。他忽然记起半月前杨沂中递来的密报里提过一句:“岳帅已遣张宪率骑三千,循底格里斯河东岸北上,搜检古亚述王陵旧址,掘得泥板百余枚,上刻楔形文字,似为赋税册籍……”当时他只当是军中闲笔,未作深想。此刻再看这图上朱砂圈点,哪一处不是正压在古陵、古渠、古驿旧址之上?原来陛下早将西陲山川当作自家田亩在盘算,连千年淤塞的引水渠都拟好了疏浚次序。
他正怔忡,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张相公好眼力。”
郦琼转身,见陈崇立在柳荫下,手中把玩一枚青玉镇纸,温润生光。他忙整衣施礼,陈崇却摆手止住,踱步上前,将镇纸轻轻按在那箱沿上,目光扫过箱中图卷:“陛下昨夜批阅至三更,就着烛火改了三十七处标注。您猜怎么着?”
郦琼垂首不语。
陈崇低笑:“改得最多的一处,是‘尼尼微’三字旁。原写着‘宜置州’,后来划去,添了‘暂设安抚使司,授流官,许聘当地贤达为佐吏’十二字。”他指尖点了点箱角一枚暗红火漆,“这印,是今晨内务监刚送来的。您可知为何用新漆?”
郦琼摇头。
“因旧漆印模,是去年铸的‘钦赐广源堂勘合’,”陈崇声音压得更低,“今晨熔了重铸,新模上没‘西海经略’四字——陛下说,往后但凡西陲文书,须盖此印,方为实录。”
郦琼脊背倏然一凉。
西海经略……这已非临时军政之权,而是将万里疆土视作可徐徐经营之腹地。所谓“安抚使司”,明是羁縻,实是削藩;所谓“聘贤达为佐吏”,更是以文制武、以土养汉的阳谋。这哪里是征伐?分明是执犁铧耕荒原,以笔墨代刀剑,将硝烟未散的战场,一寸寸化作可收租课、可编户籍、可开科举的熟土!
他想起方才陛下那句“适才相戏耳”,此刻听来竟如惊雷贯耳。采选淑女?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闲笔。真正要采选的,是能通西域诸语、晓波斯历法、精算赋税的干吏;真正要遴选的,是愿携家带口远赴底格里斯河畔垦荒的匠户、染坊、书肆、药铺——待得十年之后,那些金发碧眼的孩童,怕是早已能背《千字文》,会算九章术,跪拜时双手交叠,行的却是中原古礼。
“张相公,”陈崇忽将镇纸塞入他掌心,触手微凉,“陛下吩咐,即日起,司农寺、工院、国子监,凡涉西陲事者,皆归您统筹。户部拨银三十万两,太仆寺调马三千匹,另赐尚方宝剑一口,遇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郦琼双膝一软,几乎跪倒。
三十万两!够在巴格达修三座孔庙!三千匹马!足够驮着全套《五经正义》翻越安纳托利亚高原!尚方宝剑?剑锋所指,怕不只是贪官污吏,更有那些躲在清真寺高塔里、用阿拉伯数字记账却拒学汉字的伊玛目,那些攥着羊皮地图、声称“此地自亚当堕天时便是真主应许之地”的部落长老!
“臣……领旨。”他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镇纸棱角。
陈崇却已转身离去,袍角掠过一丛新栽的雪白茉莉,惊起两只蓝翅山雀。郦琼低头,见镇纸上竟阴刻一行蝇头小楷:“利在万世,功在千秋——绍手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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