徽。
他抬头,只见谢景仁目光深远,似穿透江雾,望向更北之处:“公子可知,先生为何独选你来青州?”
桓怡迟疑:“因……学生年少?”
“不。”谢景仁摇头,声音沉静如磐石,“因你是桓氏诸子中,唯一一个,既未在建康清谈席上露过脸,也未在广陵军营里拔过剑的人。先生要的,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使者,而是一个会看、会听、会记、会思的‘眼睛’。他要你亲眼看看,青州的粮仓有多满,慈幼堂的灶火有多旺,女学的书声有多亮——然后,把真实的东西,带回去给江陵那位老人家看。”
江风骤急,卷起桓怡衣角。他握紧竹简,指节泛白,忽然觉得,自己背负的并非行囊,而是整条长江以北,正在拔节生长的春天。
乌篷船渐行渐远,融入苍茫水色。京口城楼上,一面玄底银边的旗帜迎风招展,旗上无字,唯有一幅简笔山水——山势雄浑,江流浩荡,山脚之下,密密麻麻,全是正在抽穗的稻浪。
而在临淄王府书房内,王谧正伏案批阅一份军报。窗外,槐花簌簌落于青瓦,香气清苦。他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见案角压着一张素笺,是武昌公主前日所书,抄的是《诗经·小雅》中一段: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兄及弟矣,式相好矣,无相犹矣。”
笺尾,她添了一行小字:“先生若见,勿笑稚语。臣妾以为,家国之固,不在金城汤池,而在斯干幽南之间,竹松相映,兄弟相守。”
王谧凝视良久,提笔,在“兄弟相守”四字旁,轻轻画了一道墨线,又于线旁补了两字:
——“民心”。
墨迹未干,窗外忽有快马疾驰之声,停于府门前。亲兵高声禀报:“报!冀州急讯:慕容垂遣慕容楷为使,携国书抵临淄,声称愿以并州雁门郡为质,换青州匠师百人、曲辕犁图样全本,并求齐王允其鲜卑子弟入青州学宫就学!”
王谧闻言,未抬头,只将朱笔重新蘸饱浓墨,在武昌公主那张素笺背面,缓缓写下八个字:
“雁门可质,民心不可质。”
写罢,他搁笔,推开窗。
春深似海,万顷麦野在夕阳下翻涌着金色波浪,一直铺到天边。远处,新筑的慈幼堂顶上,几个孩童正踮脚挂起一串纸鸢,风筝迎风而起,越飞越高,越飞越稳,最终化作天幕上一个小小的、坚定的墨点。
风过处,槐香愈浓,沁入肺腑,仿佛整片北地,都在无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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