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反手握住那只手，很轻，却很稳：“您放心，这事儿，我接住了。”

他站起身，整了整西装袖口，转身对余开放说：“余局，麻烦您安排一下，明天上午九点前，把这三家公司近十年所有工商变更记录、税务申报明细、银行流水调出来，重点查2003至2005年间的资金流向。另外，通知财政局、审计局、人社局，后天上午八点半，到县政府小会议室开会，议题就一个——钢铁厂历史遗留安置资金专项核查。”

余开放脸色一凛：“是！”

李承又转向美妇人，语气柔和了些：“大姐，您父亲需要什么药，列个单子，回头让戚瑶带回去报销。医保能报的部分走流程，不能报的，县里特事特办，从困难职工帮扶基金里支出。”

美妇人怔住，眼圈一红，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只用力点头。

李承走出屋子时，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院门口没动，仰头望了望天空——湛蓝，干净，一丝云也没有。

戚瑶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仍抱着那个蓝布包，像抱着一块烧红的铁。

“戚瑶。”李承忽然开口。

“在。”

“刚才屋里那股味儿，是不是特别冲？”

戚瑶一愣，下意识答：“嗯……有点……”

“我第一次去火葬场调研，也是这个味儿。”李承声音很轻，“消毒水混着福尔马林，再加点陈年骨灰的潮气。那时候我才三十岁，在市委组织部当科员，跟着领导去看新建殡仪馆选址。回来吐了三次，胃里全是酸水。”

戚瑶没接话，只是垂着眼。

“可你知道吗？”李承侧过脸，目光平静，“那天领导跟我说，一个干部，要是连这点味儿都扛不住，就别谈什么为民请命。因为老百姓的苦，从来不是香的。”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戚瑶肩膀：“你今天没走，很好。”

戚瑶鼻尖一酸，忙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袋。

李承没再说话，迈步往车边走。刚拉开后座门，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宁文静。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按下接听键，语气如常：“宁主任，有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才传来宁文静的声音，比往日更冷：“李县长，朝鲜族村的事，我已经向市纪委驻点督导组做了初步汇报。他们今晚抵达风林县，明早八点，约您在县委招待所二楼会议室见面。”

李承脚步一顿，车门悬在半空。

“哦？”他声音没起伏，“汇报什么？”

“汇报常远同志指示我绕过县政府，直接对接园区管委会，违规干预村级集体资产处置；汇报他授意毕雨东删改会议纪要，掩盖其擅自调拨扶贫专项资金用于工业园区形象工程的事实；还有……”宁文静语速加快，一字一句，“他让我向您传递虚假信息，诱导您误判李春生立场，借机分化县政府班子。”

李承慢慢关上车门，没坐进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他问。

“因为我爸，也死在钢铁厂改制那年。”宁文静声音忽然哑了，“他当时是车间主任，为保全三百多号人的饭碗，带头签了自愿买断协议。结果协议签完，厂子卖给了常远他姐夫的公司，转手就拆了厂房盖商品房。我爸拿的那八万块补偿金，买了药，没撑过三个月。”

风掠过破败院墙上的爬山虎，沙沙作响。

李承望着远处棚户区边缘新立起的“风林·未来城”地产广告牌，红底白字，锃亮刺眼。

“宁主任，”他终于开口，“明天早上，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微凉。

戚瑶小声问：“县长，还去重卡集团那边吗？”

“去。”李承拉开车门，“先去趟财政局，找赵局长，把贷款担保函初稿要过来。再给林青打电话，告诉他，谈判底线改了——重型货车每辆优惠十七万，中型优惠十四万。如果汤总不同意，就说，风林县决定启动第二轮招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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