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软塌塌地塌陷下去,竟如水银般从砖缝间无声渗入,只余一缕几乎不可见的淡青雾气,顺着那道幽火勾勒的路径,悄然滑进黑暗。
林逸守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沙在巷子里打着旋,卷起细碎黄尘,扑打在他脸上。他听着远处守卫靴底碾过砂砾的声响,听着黑雾在巷口压低的咳嗽,听着公输老头用指甲刮擦石壁的细微动静——一切如常,可他知道,那扇紧闭的会长室门后,正有一张无形巨口,在缓慢地、耐心地,咀嚼着时间。
约莫一刻钟后,青砖缝隙里,那缕淡青雾气颤了颤,缓缓退出,重新聚成人形。小敖妹落地时膝盖一软,被林逸一把扶住。她脸色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进林逸手臂,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主人……里面……全是……全是眼睛!”
“什么眼睛?”林逸声音极轻。
“不是长在脸上……是长在墙上……天花板上……地板上……全都睁着!灰的,没有瞳孔,像蒙了层尸油……”她牙齿打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它们不眨……可我一靠近,所有眼睛……都慢慢……转过来……盯着我……”
林逸眸色沉得发黑:“齐鸣呢?”
“在……在正中间……”小敖妹喘了口气,额头沁出冷汗,“他跪着,双手撑在地上,背上……背上插着七根白骨针……每一根针尖都连着一根银线……银线另一头……扎进天花板里那些眼睛的瞳孔里……”
林逸呼吸一顿。
七根骨针,七只眼——这是“牵傀儡术”的最高阶禁制,专用于封印高阶修士神魂,使其成为纯粹的传声筒与活体阵枢。齐鸣不是被控制,他是被炼成了阵眼。
“那白光呢?”他追问。
“在……在齐鸣头顶……”小敖妹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像一团……凝固的云……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人形……更像……一团拧在一起的肠子……裹着光……光里……还浮着半张脸……”
林逸瞳孔骤然收缩。
半张脸。
他见过。
当年仙王恶念被斩灭前最后一刻,从它溃散的黑雾里,曾浮出一张破碎人脸——左半边是仙王本相,威严冷峻;右半边却腐烂溃烂,蛆虫蠕动,嘴角咧到耳根,无声狞笑。
那是恶念撕裂本体时,强行撕下的本相残片。
而此刻,在会长室那团白光里,浮着的正是那半张溃烂的脸。
“它还没完全苏醒。”林逸忽然低语,声音里竟透出一丝笃定,“它在借齐鸣的血肉温养那半张脸……等脸长全了,才是它真正睁开眼的时候。”
小敖妹怔怔抬头:“那……我们还等吗?”
“等。”林逸松开她,转身望向巷口方向,目光穿透风沙,“等它把脸补完。等它以为自己已经瞒天过海。等它觉得,这城里所有人,包括我,都还在它画的圈里打转。”
他抬手,轻轻拂去小敖妹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声音平静得可怕:“黑窖今晚开,对吧?”
小敖妹点头。
“那就让黑窖先开。”林逸嘴角微扬,寒意森然,“它想把不服管的人全塞进去,我就帮它塞——塞得满满当当。等它忙着往黑窖里填人的时候,我们再悄悄回来,把它这张还没补全的脸,亲手……揭下来。”
他不再多言,拉着小敖妹的手腕,身影一晃,已如墨滴入水,悄无声息融进巷子深处的阴影里。风沙卷过空巷,呜呜作响,仿佛整座城都在屏息,等待一场无人知晓的剖心之术。
而就在他们离开不到半炷香后,那块青砖缝隙里,一滴浑浊粘液缓缓渗出,沿着砖面蜿蜒而下,滴落在地——液珠落地即散,化作七点微弱灰光,如七只刚刚睁开的眼睛,在黑暗中一闪,随即熄灭。
石楼顶端,会长室那扇紧闭的门后,白光微微波动了一下,像熟睡者无意识的呼吸。
风沙更紧了。
整座城,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缓缓沉入更深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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