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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的长风忽然涌入,吹得谈容娘供奉在木主边上、才点燃的一对蜡烛一阵扑缩。谈容娘脸上也神情惨淡,仿佛那风从遥远的地方吹来,从那渐已消尽的烽烟中吹来,风中还掺杂着白骨与铁血的气息。
沈法曾其实是沈法兴的弟弟。
沈法兴是隋末豪杰。沈法曾虽不如他哥哥风光,不曾称帝,当时却拥有好大一片湖泊,所以人称“万顷王”。
他在那隋末之年,也算一个人物了,一度拥湖倚城,坐统万余子弟。
可这样的慷慨豪情毕竟消折于渴望天下一统的民心向背里。
谈容娘轻轻拍了拍那木主,举止间有一点亲狎的神气。
当年,她与张郎当不过是沈法曾宅中的一介部曲,张郎当在乱世中曾受过沈法曾的大恩。不过今日,既然是他们偿报了沈法曾的杀身大仇,这一点“平等”总该还给他们了吧
谈容娘的手指里仿佛含着叹息十年了。从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初沈法曾惨死,到如今,已整整十年。
我把一生中最宝贵的十年已搭给了你。
她含笑轻轻地转过头来,也难得这样轻声细语地对却奴说“从前,你是不是一直有些瞧不起娘”
她这一笑,既不似平日里对待却奴那清谨冷肃的“娘”的形象,也不像她平时待人接物时猛然孟浪过头的风流放诞的样子,让却奴怔了怔。
他思索了下,还是很诚实地点了点头。
谈容娘微微一笑“那都是怪他。”
她伸手指向门外,她指的是张郎当。
“他对它,”她伸指轻轻弹了下那木主,“简直就像一条狗一样忠心。”
“有时我都不忿,凭什么要这么不管他死着活着都忠心对他。”
她含笑看向那木主,目光中有轻嘲也有恋慕。
她不好跟却奴说的是,她这一生,唯一的初恋也是他那个名字在木主上的人。
她就是沈法曾送给张郎当做妻子的。她爱过沈法曾,那时他是“万顷王”,曾那样仗义疏财,又那样自大可笑;那样魁梧英壮,又那样虚名盖世。就算她到了现在这样的年纪,已更能充分认清楚自己初恋过的男人,却也还是觉得,只有那样的男人,才适合做一个女孩儿情窦初开时爱恋的对象吧
可他把自己送给了张郎当为妻。当时这也是出于她的一句气话。她本是沈法曾亲手救下来的“义女”。沈法曾是这样的男人,强横时自然强横,磊落处也尽自磊落,他是绝不可能染指自己亲手救下,以后一直放在宅中养大的义女的。
乱世倥偬中,他偶然发现谈容娘已经长大,就笑问她要嫁一个什么样的男人,她当时不知怎么会那样负气,那样自以为倔强地回答了一句“张五郎。”
张五郎也是他的奴仆,当时全宅没有一个女人看得上他的相貌的。
他当时居然还大赞她有眼光,说张五郎的义气一时无两。
而张五郎不过也是他救下来养在后宅里的一条“忠犬”吧现在她才能明白在他的眼里,是绝不会平等地看向自己与张五郎的。
可嫁给五郎,也未尝不好。
他其实是个很好的丈夫。为了彼此的相貌,他一直对自己有点诚惶诚恐。
又为了她是恩主所赐,他对她的好里多少有一点对沈法曾感恩的气息。
正是这一份“感恩”一直让她不满吧她其实一直在负气,一直都想对张五郎说“你干什么那么低贱地忠诚于他其实,好多地方,他又何尝及你”
但她一直没说。
直到后来,她终于没机会也终于懒得去说了。
她微微一笑,对却奴道“他对我们夫妇有过大恩。”
可笑的是,他们视之为“大恩”的,对沈法曾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把他们救下,不过是随意之举,却让他们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不感念这场“大恩”,那像是对自己生命的不尊重;而过于感念这场“大恩”,也就永远地把那人推在了高高在上的地位,让自己这一辈子几乎都无法平视于他,也终于一直被他小视着。
谈容娘的眼里有一点谑笑的风情,如同她平日里用以诱惑得男人让他们无法自持的风流放诞,因为她已认清了这场人生的荒谬之处。
她跟张五郎生不如人,虽经学艺,终究力弱。他们永远无法以举手之劳还报沈法曾对他们也不过举手之劳的大恩。
人生的秤公平如许,分毫不差。力弱者想要笔笔算清差不多就要赔上自己的一生。她忽然都有些理解于重华的背叛了,在那样的时世,恩仇无算,有几个人是可以全部承担的
“大恩难报,不如杀之。”她这么想着,眼中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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