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刹那缘
那具人骨忽然说话了“你终于看到了。”
这一声把彭碗儿一直夹在怀中的酒坛都惊落了。那酒坛落在地上,片片而碎。只听他控制不住地颤声道“你,你”
“你想问,我是人还是鬼是吧”
彭碗儿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来。
只听那人道“在没见过我的人眼里,我依旧是人;但在见过我的人眼里,我已是鬼了。”
说着,眼前忽有轻纱飘荡,是那床边的素幔忽然被放了下来。彭碗儿的目光被吸引得一转。然后,幔子一卷,人影重露,那一张凳上,这次,已活生生地坐着一个人。那样的五官,依稀宛然夜雨落如洗,眉眼峻似初还是那日彭碗儿在酒楼里见过的那个少年。
灯儿姑娘一身男装打扮,穿的就是那具人骨身上的袍子。她的声音几乎也像一个少年男子,只听她低笑道“我学他的声音学得还像吧三年了,三年下来,连桑老人也以为我只是受了伤,在闭关治伤,没想到,我早已不在。这个世上,还有谁能像我这样费尽苦心,学得声音这么像他呢”
灯儿姑娘,是她只见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烛光之下,神情又恢复了一个女子的神态。只听她悠然出神道“江湖颔之名,在南昌依旧清响不绝。可有谁知道,其实三年之前,他就已经死了呢”
彭碗儿惊绝道“他怎么会死了谁谁又能杀得了他”
灯儿姑娘一转眼,眼睛忽对上了彭碗儿的眼。只听她低叹道“别人是不能,连布一袍只怕也不能。可他,自己能。”
彭碗儿张口结舌,当场怔住难道,难道燕涵真的死了,而且还是自杀他如此声名,如此清华,如此门第,还有什么理由自杀
却听那灯儿姑娘凄然一笑道“其实,他本不必死的。但他既是这样的人,又是这样的世家子弟出身,从出生起,就承家门清华之誉,只是旁人怕万万也想不到所有世家中隐藏最深的罪恶,也必将为他所承担。”
她轻轻一抬眼“今天,他的死讯最终还是为人所知了。桑老人是最先知道的。我知道他一直就有心中怀疑,只是不愿相信。直到昨天,甘五姑闯进园来,燕涵都一直没有开口说话,老人家就更怀疑了。他当年为燕涵所救,发誓为奴。因为他老人家本来一生无家,跟了涵公子后,也就把这十九宅当作家了。你一定奇怪今晚进来为什么全无阻碍因为,桑老人知道他死讯后已发狂疾走。我估计,他是找七月十三去了。他也是个有血性的人,哪怕已老。燕颔一去,他已了无生趣。他是会拼命的。但,你不知道七月十三这次来的是什么人,这一次,就算桑老人出手,就算我这磨砂楼子弟冒他之名出面,也是再也扛不住的了。如果我所猜得的话,最迟明天,桑老人必将丧生在七月十三手下。”
彭碗儿更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却听那灯儿姑娘低低叹道“算一算,认识他已有多少年了十三年,还是十四年乍雨乍晴春亦老,缘去缘来不曾圆。我这一生,是欠他的了。我从小在磨砂楼长大。我的师父们,一天到晚都在磨砂。她们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找来一块光洁已极的镜子,用砂子磨,直磨到粗糙起来。她们说这世上一切光鲜亮丽的东西都不能长久,是不可相信的。我当时还不信,没想到,最终,还是不能不信呀”
彭碗儿听着她在那里自喟自叹,也不能全明白她在叹息什么。他这么伶俐的口齿,却也插不上话来。却见灯儿姑娘行至榻边,伸手在颈侧发上用指绕了绕“我十四岁时碰到他,他比我大三岁。那时我还正是晓芙玉露一样的年纪,因为没出师门,不能跟他多走动。可遇见了,却也就记下了。这一世之人,才调能仿佛他一二的,又能有几个呢”
“十四五,闲抱琵琶寻。堂上簸钱堂下走,当时相见已留心,何况到如今”她忽低低唱起,面上露出画卷般的神色,怅然垂涕道“真是,何况到如今啊”顿了顿,她眼波宛然流转,忽然侧望向斜对面的彭碗儿“你说,当时那一面,我记下他了;他会,记下我吗”
彭碗儿望着她的侧脸他本不懂男女情事,可听这灯儿姑娘错杂说来,猛地就觉得有什么东西缭缭绕绕地缠进自己的心里,不由得不一晌心酸。
他狠狠地点着头,生怕表现得还不够的样子,低声补道“会的,他一定会的只要是个男人,见到你,就一定会记住的”
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却听那灯儿姑娘宛然一笑道“只怕未必,我们磨砂楼中,虽传媚术,但是,那时我并未习及。而且我那时年小,一味娇憨,他不见得就记得住的。可是,多年以后重见,他总会有印象的了吧可一直都是我追他逃。只是那时,我好多事都不懂。那时他已名满江湖,人称江湖颔,传言以剑法、轻功、内家拳掌都避居江湖第二。榜外榜眼、江湖之颔,但他的一身才调,只怕称得上是举世无二的吧他只认真地看过我一眼,剩下的时间,就是逼他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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