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看她,她微微苦笑了下,拨了拨弦,然后将眼向场中流眄。她本侧坐着,选的位置好,可以看到全席。这一目光流盼,场中无论贵贱,连沈放三娘那边,都觉得她看到我了。年少的忍不住心中便一跳,却忍不住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那一眼似是她的开场白,只听她拨了拨弦,弦声叮咚,渐成曲调,她口中也轻轻唱道
你将这言儿语儿,休只管唠唠叨叨地问;有什么方儿法儿,解得俺昏昏沉沉的闷;俺对着衾儿枕儿,怕与那腌腌臜臜的近;谈什么歌儿舞儿,镇日价荒荒獐獐的混。
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兀的不恨杀人也么哥,俺只愿荆儿布儿,出了这风风流流的阵。
她这边轻轻地唱时,杜淮山在那边却与店伙低声说上了话。只听杜淮山问“她是谁”
那店伙微笑道“她就是据说在临安也大大有名的朱妍呀。客人没听说过她是流寓于此,是不是漂亮得让人吃惊可惜一个营妓走到哪儿都还是营妓,脱不了教坊的籍,再美也是枉然。”
杜淮山点点头,他心细,轻声问道“她为什么把你们那县令时不时地看,我觉着,她这歌儿就像是唱给他听的。”
那店伙脸色一变,四顾无人才轻声一叹,却不说什么,转身就要走。杜淮山如何肯放他走,一把拉住,笑着追问道“说来。”那店伙犹在迟疑,杜淮山已向他手心塞了点硬硬的、凉凉的、银白色的、让黑眼睛看了不能不动心的物事,那店伙不由得站住脚,口里含笑道“这怎么好意思,说起来话就长了,我也是听我丈人家说的,那朱颜就租住在他家开的个小客店。”
说到此处,那店伙神色颇为黯然“说起来远不是红颜薄命说这朱妍姑娘本也是好人家出身,没想到赶上南渡,家败了,为什么流落入平康巷里做此种生意,她不说,也没人知道,总不是苦命却偏偏生来明艳,但身在教坊,若长得丑些,就更为吃亏了。也亏得她这份相貌,倒也有好处,我听我们这儿去过临安城的掌柜说,难得地极少有男人占到她便宜的,因为她过于美貌,少有人面对她不觉得自惭形秽的,就这么也过了这些年。她于人无所用心,也没接过什么客人,但在临安城中声价极高,所谓朱妍一舞,可值千金,怕还不是虚话。上面也自有些贵人照护于她,她只要不动爱念就还好了。”
说着,声音忽然放轻“可惜红颜薄命,美人常伴拙夫眠。那么多王孙公子,她都没看上,看上的偏偏是我们县令。我们县令当年未中进士时,家境颇为寒窘,不知怎么和朱妍认识了,听说他腹内颇有才华。朱妍也就贵他才华,委身相许,又以金帛助他及第,可惜我家县令朝中并无靠山,就外放为这么个小县的县令了。开始,他们还时时有书信往来,后来,吴县令这边就断了。我听知情人说吴县尊早就后悔与她交往,为此弄得声名不佳,也不容于临安城中的公子贵人,才落得一个外放为官的下场。但只因朱妍还在京中,结交往来俱都不俗,所以还敷衍着她。后来听说自他外放,朱妍就已闭门息客,吴县令颇为不悦,就不再回她的信了。没想这朱妍姑娘居然就真的一片痴情,真的一个人抛尽繁华,寻找了来。这么千里迢迢,到这舒城也快三个月了,吴县令一直不见。唉,没想他们今日见面了”那店伙似是也不知该怎么评说今日这尴尬局面,望着杜淮山几人面露苦笑,提着壶去了。
那女子唱的曲调名为叨叨令,本是北曲,后来流入江南,曲调才变得繁复了许多,这两年在江南极为流行。只见她唱到后来,唱一句不由得就看那吴县令一眼,眼中神色就是一叹。似是一个人本就不敢相信这世上有什么可以依持的人,但宁愿轻信一次,倾身相与,却偏偏被负,一眼一眼看得出自己正走进深渊的荒凉与慨叹。荒凉本苦,但在她眼中,连这荒凉也是艳的。座中人人敛容正坐,只有伯颜微张着嘴,傻傻地把她看着因为也只有他有资格如此。朱妍一曲既罢,却把琵琶一收,款款站起,低声道“玉琢,你真的认不得我了吗”脸上有一种决绝的表情。
吴玉琢一愕,似是不好回答。他旁边师爷见县令受窘,忙插口笑道“朱校书名传天下,谁还会不认识。来来来,在下倒一杯酒,你敬一杯给伯颜大人。”
朱妍却并不望向他一眼,也不望向那伯颜一眼,口中苦涩道“三个月了,你都不肯见我一面。我知道你已盛纳姬妾,我无所谓。但两载恩情,宿昔相许,难道就这么断了吗”
那吴县令一脸尴尬,却听朱颜道“其实,我是这样一个人,断就断了也罢,我只想要你当面给我一句话,其实只要你好,我怎么都可以的。”
那吴玉琢额上微微出汗,这回却不是为恐惧,而是惶愧。只听他道“朱妍,这些话咱们下去再说好不好,这儿伯颜大人和这么多大人还在场。你、你再唱一曲吧。”
朱妍身形轻轻一颤。她看着吴玉琢,只见他正一脸不安地望着伯颜。她似终于认清了这个男人,听到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去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但又很大,连对面三娘似
天才1秒记住:5LA.CC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