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月唇角微扬,目光扫过训练场每一处——盾牌手咬牙顶住长矛冲击,火枪手跪姿装填时手臂纹丝不动,掷弹兵抡麻绳手雷,呼呼作响如风雷滚动,炮阵后烟尘未散,新一批水泥炮弹已由民夫推车运至,表面尚带模具脱模的细微纹路。“杨府立世,不靠血脉门第,只凭实功实效。他们若真能懂火药之性、知炮膛之理、明弹道之变,便是天生将才。何必拘泥于何处生、何族出?”
话音未落,忽听东南角传来一阵骚动。原是一队印第安猎犬被新发的牛皮项圈激得狂吠奔突,撞翻了炊事营刚支起的蒸笼。白雾腾起,数十个大白馒头滚落泥地,沾满草屑尘土。几个印第安少年扑过去捡拾,却被老兵教官厉声喝止:“停!馒头落地,即为污秽,不可入口!”
少年们僵在原地,眼神黯淡下去,喉结上下滚动,却无人伸手。涂山月缓步走过去,弯腰拾起一个馒头,指尖拂去浮土,竟掰开一半,露出内里蓬松雪白、麦香氤氲的瓤。她将半块递给最近的少年,自己咬了一口,细细咀嚼,咽下后才道:“脏的是地,不是馒头。你们的手,比这地干净百倍。”
少年愣住,不敢接。涂山月却已将半块塞进他掌心,又转向教官:“今后炊事营蒸笼离地三尺,铺桐油布,馒头盛于竹屉,屉下垫干草。若再落地,炊事兵自罚三日无肉。但馒头——洗净、蒸透、分食。饿肚子的人,没资格挑拣干净。”
教官肃然抱拳:“属下领命!”
话音未落,忽见一骑快马自营地东门疾驰而入,马背上骑士甲胄染尘,胸前杨府赤焰徽章尚带水渍,显是刚涉江而来。他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禀夫人!飞艇‘云隼号’急报:马萨诸塞堡守军昨夜调动异常,拆卸城楼木梯三具,加固塔楼女墙,且自波士顿港运来三十桶沥青、二十捆硫磺、百捆松脂——似在准备火攻拒守!另,据潜伏教士密报,英王查理一世已遣使赴荷兰,许以毛皮贸易十年专营权,换取阿姆斯特丹银行资助五千磅白银,购火枪五百杆、铁甲百副,不日将由‘海豚号’商船运抵普利茅斯!”
全场骤然寂静。连远处炮声都仿佛弱了几分。
涂山月接过密信,指尖在火漆印上轻轻一按,封印无声绽裂。她展开信纸,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字,末了,将信纸缓缓凑近身旁一盏燃着鲸油的防风灯。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起,字迹在灰烬中蜷曲、焦黑、化为飞灰。
她抬眸,望向远处山峦叠嶂处——那里,马萨诸塞堡的轮廓尚隐在薄雾之中,却已如蛰伏巨兽,脊背嶙峋。
“传令。”她声调平缓,却字字如钉入石,“各营即刻停止常规操演,转入战备状态。盾牌手加练‘火盾阵’——桐油浸布裹盾,内衬湿棉,防火箭;火枪手重训‘三叠轮射’,务必做到前排跪射、中排立射、后排预备,三息之内完成整队换装;掷弹兵集中演练‘毒烟投掷’,以麻绳系草球,内填毒番石榴枝叶、夹竹桃碎屑,淋汽油半斤,插燃烧弹一枚,目标——三十步内精准落于模拟塔楼窗口。”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炽热的脸庞:“另,命黄细眉率药工连夜赶制‘避瘴巾’三百条,桐油浸麻布三层,内衬活性炭与艾绒,发至每名前锋兵士。虽无防毒面具,但此巾可滤七成毒烟,护喉鼻三炷香时间。”
“是!”众人齐吼,声震林樾。
她又转向陈曦:“即刻拟文,呈报老爷。就说——马萨诸塞堡,已成瓮中之鳖。然英夷狡诈,或有困兽反噬之举。请准予启用‘断流计划’。”
陈曦眸光一凛:“断流?”
“不错。”涂山月唇角微勾,目光如寒刃出鞘,“查理一世既想借荷兰银子买枪,那便让他银子永远到不了普利茅斯。传讯给南洋海盗团‘破浪盟’,就说——‘海豚号’船上,有杨府急需之物。酬金,按战利品六成计。”
林月如忽轻声道:“若海盗失手?”
“不会。”涂山月望向天际,一只苍鹰正掠过云层,翅尖划开澄澈蓝天,“老爷早于去年冬,在巴达维亚设‘暗鳞司’,专司海运谍报。‘海豚号’船长姓什么、信什么神、有几个私生子、最怕什么毒虫,此刻都已在杨府密档之中。海盗不必出手,只需在爪哇海放一盏误航灯笼,‘海豚号’自会偏离航线,撞上苏拉威西暗礁。”
她缓步踱回滑竿旁,裙裾拂过青草,惊起几只蚱蜢。忽又驻足,回首望向弓阵——托卡瓦正弯弓搭箭,这一次,他未射靶,而是瞄准百步外一根随风轻摇的芦苇。箭出,芦苇应声断为两截,断口平整如刀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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