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处荒废多年的旧园。
只为堵住这个人。
只为听他说一句“怕你”。
薛念指腹忽地用力,拇指重重碾过那道旧疤,沈燃睫毛颤了一下,却连呼吸都未乱。
“你不怕死。”薛念声音低下去,像沉入深潭的石子,“你怕我毁你名声,毁你沈氏清誉,毁你留在史册里的那一句‘清刚忠烈’。”
沈燃没否认。
他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浅,却意外地柔软:“你记得倒清楚。”
“我连你十六岁春闱策论里错写的三个字都记得。”薛念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夷狄虽鸷,其心可化’——你把‘鸷’写成了‘挚’,考官朱批:‘字谬而意真’。”
沈燃怔住。
那篇策论早已散佚,连他自己都不记得原稿如何。
可薛念记得。
记得他年少时所有莽撞、热忱、天真、固执,记得他每一个落笔时的犹豫与笃定,记得他每一次在朝堂上据理力争时袖口滑落的半截手腕,记得他低头饮茶时垂落的睫毛在宣纸上投下的细影。
记得他所有未曾出口的、未能成真的、不敢交付的——
全部。
沈燃喉头微动,忽然觉得那道旧疤烫得灼人。
“薛子期……”
他唤他字,声音哑得厉害,“你若真想讨,就讨个痛快。别这样——”
“哪样?”薛念反问,指尖终于松开,却顺势捏住沈燃下巴,强迫他抬高视线,“吊着你?还是……舍不得?”
最后四字轻如耳语,却震得沈燃耳膜嗡鸣。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之人破出水面,胸口剧烈起伏:“你疯了?”
“是啊。”薛念忽然笑起来,那笑容却毫无温度,眼底黑沉如墨,翻涌着沈燃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怆的清醒,“我疯了七年。从你递出和离书那日起,我就疯了。每日醒来第一件事,是摸枕下匕首,确认它还在;第二件事,是看窗外天色,算你今日是否安好;第三件事……”
他顿了顿,拇指缓缓摩挲过沈燃下唇,力道轻得像叹息:
“是想你。”
沈燃瞳孔骤缩。
不是惊惧,不是羞赧,而是一种近乎撕裂的钝痛——仿佛有人剖开他胸膛,把那颗跳了二十年的心捧到烈日下曝晒,曝得皮开肉绽,血丝迸裂,却仍鲜活搏动,不肯停歇。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薛念却已松开手,后退半步,整了整玄色锦袍袖口,动作从容得像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
“沈大人。”他唤他官职,语气疏离如初见,“陛下有旨,命你即刻入宫,赴乾元殿面圣。”
沈燃一愣:“面圣?”
“嗯。”薛念抬眸,目光沉静,“陛下听闻你昨夜私闯东宫废苑,疑与前太子余党勾连,特命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由本公监审。”
沈燃脸色霎时一白。
东宫废苑?他昨夜去的是西角门后那片荒园!那里早年是沈家祖宅旧址,与东宫隔着整整三条街!
他张口欲辩,薛念却已转身,玄色大氅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弧线,只留一句轻飘飘的话随风而来:
“放心,三司主审皆是我旧部。他们只认证据,不认冤屈。”
沈燃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他知道这不是威胁。
这是庇护。
是以权谋为刃,为他劈开一条生路的庇护。
可越是如此,他越觉窒息。
因为薛念根本不必如此。
他明明可以一声令下,将他锁入诏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那才是世人期待的结局,才是这场血色重逢该有的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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