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强点头,
“不只他还活着,这世上偷偷活着的人应该有不少。”
薄宴沉狐疑,“……你还知道谁?”
罗强说:“我目前就知道一个向石东,其他人不清楚。”
薄宴沉微蹙着眉头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确定他不像是知道山里事儿的样子,才放下戒备。
他又问,
“你怎么知道向石东还活着?你见过他?”
罗强摇头,
“当年见过,这次我从苗城出来,没见过他。”
薄宴沉问,“那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还活着?”
罗强回忆了一会儿,讲向石东的事儿,
“......
薄宴沉这话问得轻,却像一记无声的闷锤,砸在周武洗水果的手背上。水流哗哗淌着,他指尖一顿,水珠顺着指缝滑进袖口,凉意猝不及防地爬上来。
他没立刻答,只是低头把一颗苹果翻过来,用指甲刮掉果皮上一小片泛黄的斑点——动作极慢,极细,仿佛那点褐痕是某种必须剔除的旧疤。
厨房里只有炉火低鸣、锅铲轻碰铁锅的脆响,还有窗外风掠过竹影的沙沙声。薄宴沉没催,只将青椒丝一根根码进盘中,刀锋落案,稳而准,一下,两下,三下……节奏如心跳,不疾不徐。
周武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了什么:“变……是变了。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变就能变的,也不是想不变,就能守住的。”
薄宴沉抬眼,目光沉静,却像能穿透人皮囊直抵骨髓,“比如?”
周武喉结动了动,手里的苹果已擦得锃亮,映出他半张脸——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绷得极紧,连笑纹都藏得严严实实。他把苹果放进沥水篮,又去拿第二个梨,指尖用力掐进果肉里,留下几道浅白印子。
“比如……”他顿了顿,水声忽然大了些,盖住了后半句。他换了个说法,“比如我去年冬天,在西陲边境待了四个月。那儿雪厚得能埋人,夜里零下三十度,呼口气都能冻成冰碴子挂在睫毛上。可我每天早上五点准时起床,绕着哨所跑十圈,一圈不多,一圈不少。回来就蹲在火塘边烤干袜子,一边烤一边数——数我带去的药片还剩几粒,数我写给糖糖的信攒了几封没寄,数我枕头底下压着的那张泛黄照片,边角都磨毛了,还是不敢拿出来看第二遍。”
薄宴沉停了刀,静静听。
周武笑了笑,那笑没到眼底,倒像一层薄霜浮在水面,“您问我变了没有?我变得能一口喝下半瓶烈酒不眨眼,能在枪声炸响时闭着眼拆装整套狙击步枪,能在看见孩子哭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摸腰后——摸空了才想起来,我早不是从前那个背着枪到处跑的周武了。”
他忽而抬头,直直望进薄宴沉眼里,“可有些事我没变。糖糖三岁生日那天,我在戈壁滩上用碎石摆了个‘3’字,拍了照,发给周生。他说糖糖拿着手机看了整整十分钟,指着屏幕喊‘舅舅’。我听见录音里她奶声奶气的声音,手抖得差点把卫星电话摔进沙堆里。”
薄宴沉没说话,只伸手从橱柜顶取下一只青瓷小碗,舀了一勺刚熬好的银耳羹,轻轻搅动。热气氤氲,甜香微漾。
“你带回来的东西呢?”他问。
周武怔住,手指无意识蜷起,指甲陷进掌心,“……东西?”
“你行李箱最底层,夹层里那支钢笔。”薄宴沉语气平平,“黑色的,老式万宝龙,笔帽内侧刻着‘WU·2019’。三年前你走时,它还在你办公桌上,笔尖裂了条细纹,你舍不得换。”
周武呼吸骤然一滞,整个人僵在水槽前,像被钉在光里的一截枯枝。
薄宴沉却已转身,掀开砂锅盖,白雾腾起,裹着浓香扑面而来,“汤好了。端出去吧。”
周武没动。
薄宴沉侧身看他,目光温沉如古井,“武子,你回来,不是来赎罪的。沉哥没给你判刑,也没立牌坊等你跪。你要是真扛不住,现在就告诉我——说清楚,哪件事压得你喘不过气,哪句话卡在喉咙里三年没敢吐出来。我听着,不打断,不评判,也不转头告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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