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兴大酒店,客堂。
范荣书坐在那里,绘声绘色地讲述抓捕经过:“前天晚上,局里接到电话举报,长宁那边立刻安排两个派出所的人集体出动,包围住那个小洋房。
说来也是凑巧,我们同志过去的时候,...
“旧式蒸汽机船,八十年代下水的,五百吨载重,船壳还行,锅炉有点老化,但能修——这种船,两万五到三万五千美元。”唐明喉结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杯沿,“要是带冷凝器、双胀式汽缸,加装过一次大修,再配上新换的锚链和缆绳,三万八也拿不下来。要是柴油机船,哪怕只是三十年代初造的二手货,六千吨以下的小型远洋货轮,没个八九万,门儿都没有。”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上个月,怡和旗下一条‘海燕号’散货轮在吴淞口外抛锚检修,听说船东想急卖,标价七万二,含全套航海日志、适航证书、锅炉检验报告……结果挂了二十天,连个询价的都没有。”
张昉没接话,只把麦酒杯慢慢转了半圈,杯底在木桌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湿痕。他望着唐明眼睛里那点被酒精泡软又未熄的火苗,忽然问:“阿明哥,你开过几条船?”
唐明一愣,随即笑开:“从‘江安号’火轮开始,到‘海光号’客货两用船,再到后来‘永昌轮’跑沪甬线,前年才调去‘华瑞号’——三千吨级,德国造,柴油—蒸汽复合动力,带冷藏舱,跑过三次南洋,两次印度,最远到过孟买港。算起来,十四年驾龄,七条船,三条自己当二副,四条当大副,最后一条……本来下个月升正船长的。”
他声音轻下去,像退潮时沙子滑进贝壳的窸窣。
张昉点点头,没再追问那“下个月”为何成了空话。他只把小囡囡往怀里拢了拢,伸手替她把额前一缕汗湿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羽毛。囡囡仰起脸,舔掉嘴角最后一星麦酒泡沫,含糊道:“爸爸,麦酒甜,像糖水。”
张昉低头一笑,声音温软:“是糖水,可喝了会脸红。”
唐明望着这一幕,喉头忽然发紧。他想起自己离船那天,码头上风很大,妻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站在铁栅栏外,孩子裹在蓝布小被里,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胸前那枚铜制船锚徽章——那是他亲手刻的,背面还锉了“沪”字。那时他答应过,等冬汛过去,就带她们去佘山看梅花。
可冬汛没来,战报先至。
他猛地灌下一口啤酒,气泡刺得鼻腔发酸,却硬生生把那股热意逼回眼底。
张昉这时却把囡囡轻轻放在身边空位上,朝唐明倾身向前,袖口滑落半截,露出腕骨分明的手腕和一道淡青色旧疤——不深,但横贯小臂内侧,像一道被岁月漂洗过的小河。“阿明哥,你信不信,人身上有疤,船身上也有疤?”
唐明怔住。
“我见过一艘船。”张昉声音很轻,却字字钉入耳中,“不是在上海,是在汉口江滩边。锈得厉害,甲板裂了缝,烟囱歪了一截,龙骨补丁摞着补丁,舵轮都换了三副。可它还在跑,跑宜昌,跑沙市,跑老河口——全是逆流而上的险滩。船老大跟我说,这船是民国十七年下水的,原是英国人在长江上运棉花的,抗战初年被征用,送过伤兵,运过弹药,最后在洞庭湖口挨了一颗流弹,左舷炸了个大窟窿,拖回来焊钢板、填沥青、缠麻丝,硬是又撑了八年。”
他停顿片刻,目光如钩:“那船现在停在汉阳铁厂旧码头,船主姓陈,叫陈守业,七十岁,耳朵背,但记性好。他跟我说,船不挑人,人得配得上船。他当年不会开船,只会修船;不会算账,只会记账;不会讲洋文,却能把每颗铆钉的型号、产地、更换日期写在泛黄的牛皮纸册子上,密密麻麻,像经文。”
唐明的手指骤然停在杯沿上,指节泛白。
张昉却不再看他,转而掏出随身带的小布包,一层层掀开油纸,露出几块琥珀色晶体——是冰糖,边缘带着手工敲打的粗粝棱角。“这是我路上攒的,一路从丹江口带到北平,又从北平揣到上海,没化,也没丢。”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囡囡手里,“囡囡,尝尝。”
囡囡咯咯笑着含住,糖粒在舌尖慢慢融开,甜味延展成一条细线,牵得人心里发软。
张昉这才重新看向唐明,眼神清亮如初春解冻的溪水:“阿明哥,你说海船贵,贵在哪儿?贵在钢板、锅炉、螺旋桨?还是贵在那一本本航海日志、验船证书、船员花名册?贵在它认得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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