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灯油将尽,焰光开始发青。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比先前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石阶第三级上,不多不少。接着是钥匙串相碰的脆响,金属冷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苦艾香——阵房特供的醒神膏,专用于凝神观阵时涂于太阳穴。
门开了。
阵叶霄道独自进来,没带陶槐,手里只捧着一只乌木匣,匣面无纹,匣角包着磨损的铜皮。
他把匣子放在桌上,没看叶霄,只盯着自己左手食指。指尖有一道新结的薄痂,边缘泛白,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划破后,又强行运功逼出残毒所致。
“你在八号夹墙里,闭气七息三十七喘。”阵叶霄道忽然开口,“常人闭气极限是六息,你多出一息零三十七喘,靠的是‘吞脉术’。”
叶霄没应声。
阵叶霄道抬眼:“吞脉术失传百年,最后一本手札,烧在临渊府地药阁总号大火里。”
叶霄眼睫微颤。
“可你身上有灰味。”阵叶霄道继续道,“不是药灰,是烧纸灰。地药阁守库人每年清明焚旧契,灰烬混着柏枝粉撒在库门前。你鞋底沾了三年,洗不净。”
叶霄终于抬眼:“你想说什么?”
阵叶霄道打开乌木匣。
里面没有符纸,没有测针,只有一叠薄如蝉翼的素绢。绢上无字,却浮着一层极淡的银晕,似水波荡漾,又似活物呼吸。
“这是‘映脉绢’。”他指尖悬在绢面上方半寸,“镇城司阵房秘藏,十年只织三尺。贴肤三息,能照见血脉深处三年之内的异动痕迹。”
叶霄盯着那叠绢,忽然问:“你查我?”
“不是查你。”阵叶霄道声音很轻,“是查‘玄’。”
他顿了顿,才道:“焦账上那个‘玄’字,写法不对。”
叶霄眉心一跳。
“玄字本该‘亠’下‘幺’,末笔回钩向内。可账上那字,末笔外挑,钩尖带颤,像被人攥着腕子硬写出来的。”
阵叶霄道目光如刀:“但更怪的是——所有出现‘玄’字的页面,纸背都有一层极淡的靛蓝水痕。不是墨渍,是某种药液渗透后留下的反应。我拿映脉绢试过,那水痕与你左臂内侧三寸处的旧疤,同频共振。”
叶霄左臂衣袖早已破烂,露出小臂一段皮肤。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呈蛇形蜿蜒,皮色比周围深,摸上去微微凸起,像一条伏在皮下的虫。
他忽然抬手,一把撕开袖子。
疤痕暴露在灯下。
阵叶霄道指尖微动,映脉绢忽地自行浮起半寸,银晕骤亮。
嗡——
一声极细微的震鸣。
叶霄臂上蛇形疤竟也泛起微光,与绢上银晕同步明灭。
“果然。”阵叶霄道声音沉下去,“这不是疤,是‘种脉’。”
叶霄脸色变了。
“地药阁‘玄蛇脉’,以活婴脊髓为引,炼七十二日,种入宿主臂脉。成则通感百里,败则化骨销魂。”阵叶霄道盯着那道疤,“你身上这道,种了十年,未溃,未化,反而与血脉长在了一起……说明当年给你种脉的人,是地药阁‘守脉人’。”
叶霄喉结滚动,哑声道:“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报?”
阵叶霄道忽然笑了下,那笑里没有温度:“因为守脉人,二十年前就死了。”
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纸片,轻轻放在桌上。
纸是残的,只余左下角。上面有半枚朱砂印,印文模糊,却能辨出“临渊府·地药阁·守脉司”九字。印旁还有一行小字,墨色已褪成褐:
【玄蛇既种,脉随人走。人若未死,印自不枯。】
阵叶霄道指尖按在印上:“这印,昨夜还在我案头温着。”
叶霄猛地抬头。
“守脉人没死。”阵叶霄道声音冷如铁,“他一直在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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