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声音低下去,“是刀锈。金刀久未出鞘,刀鞘内潮,锈蚀沁入香灰。这灰,至少存了二十年。”
屋内静得只剩门外蝉鸣。
二牛剥橘子的手停了,冯倩倩攥紧了衣角,李广悄悄往冯大千身后挪了半步,像怕被那灰里钻出什么东西来。
冯大千却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方旧帕子,抖开,里面裹着三枚铜钱——非制钱,非花钱,是三枚磨得油亮的“康熙通宝”,钱面“熙”字右上角,各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刻痕,痕迹走向一致,皆由上往下斜切,像刀锋掠过。
“这是金耀祖当年在绿营领饷时的压胜钱。”冯大千将铜钱轻轻放在碗沿,“他每杀一人,便用刀尖在这钱上划一道。杀三人,划三道。不是滥杀,是替天行刑——临江知府贪墨赈粮,致三千百姓饿殍;盐商勾结倭寇私贩火药,炸毁码头,死伤百余人;还有个叫赵守义的巫医,以童男童女心肝炼‘长生丹’,前后害命十九条。金耀祖奉密旨查办,斩首三恶,事后自请削籍,归乡采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可你们知道么?他斩那三人之前,曾去关帝庙跪了一整夜。不是求关公赐他刀锋锐利,是求关公准他‘以人之躯,行神之刑’——人杀人,要偿命;神杀人,叫除祟。他要的,从来不是赦免,是‘名正言顺’。”
话音刚落,供桌上的粗瓷碗里,那层香灰忽然簌簌震颤起来,灰末腾起寸许高,在空中悬停片刻,竟缓缓聚拢,凝成一个歪斜的“金”字,随即散开,化作青烟,袅袅升向屋顶梁木。
任小川猛地抬头,失声道:“他听到了。”
“他一直听着。”我轻声说。
话音未落,窗外忽起一阵风,卷着几片枯叶拍打窗棂,笃笃作响,如同叩门。
冯大千却神色不变,只将三枚铜钱推至碗中央,再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紫檀木印——印面无字,只雕着一把微弯的刀,刀柄缠着荆棘,刀刃隐在云纹里,只露一点寒光。
他将印轻轻按在碗沿香灰之上。
“咔哒。”
一声轻响,似木纹裂开,又似刀鞘弹开。
灰印成型,赫然是个“神”字,笔画刚劲如刀劈斧凿,边缘带着灼烧过的焦痕。
冯大千收印,转身看向我:“林远,现在,你该告诉他——他的庙,立在哪里。”
我闭了闭眼。
不是选地方,是选“局眼”。
临江镇地形如一只展翅欲飞的鹭鸟,老街是脊骨,两条支流是羽翼,而镇子正中心,那口废弃多年的古井,正是鹭鸟双眼之一——另一只眼,在关帝庙后山崖壁上的“一线天”裂隙深处。
但老金不能立在关帝庙旁。
他若依附正神,便永世为仆;他若单独立庙,又恐压不住自身阴煞,反噬香火。
必须有个“中和之位”。
我睁开眼,指向镇西——那里原是清代一处义庄,后来改作粮仓,八十年代塌了半边,如今只剩一道断墙,墙根下野蔷薇疯长,花开得血红。
“义庄旧址。”我说,“不靠山,不近水,不接庙,不连祠。它本身,就是个‘中阴之地’——生者不敢久留,死者不愿安卧,阴阳在此处最薄,最易通达。”
冯大千眼中精光一闪:“好!就在这里!”
他立刻招手唤来马建武:“小马,立刻联系凤凰最好的石匠,不,是双城!让他带齐家伙,今晚子时前赶到临江。再调二十个青壮,不要外人,要知根知底的本地人,最好家里三代都住在临江的。告诉他们——工钱翻三倍,但有个规矩:开工前,每人须在义庄断墙下磕三个头,不许带香烛,只许带一碗清水,一碗凉白开,磕完头,把水泼在墙根蔷薇根上。”
马建武一愣:“冯老,这……是啥讲究?”
“不是讲究。”冯大千声音沉下来,“是‘认亲’。那蔷薇,是当年义庄埋尸时,有人随手插的枝条,活了三百年。它喝过死人血,也沾过活人泪。它记得所有埋进去的人。咱们不拜神,先拜地。地认了人,人才能动土。”
马建武肃然点头,转身就走。
冯大千又看向任小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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