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隐一惊,眨眼间,莫无涯已将手中油纸伞化作一件追魂夺命的兵器。
莫无涯也在刹那睁眼,向着三当家挥出手中的纸伞。
“找死!”
王五长剑出鞘,仿佛就等对手出手!
莫无涯一声断喝,手中油纸伞骤然转动!
“锃锃锃!”
一阵铿锵声响起,二十八枝细细的伞骨,恍若鬼魅一般自纸伞中脱骨而出……
刹那间,二十八枝细剑“嗖嗖嗖”往四下而去,其中竟有七枝直袭李隐!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前一刻还嚷嚷着要与莫无涯同归于尽的三当家王五......
“我看见了光。”
李隐的声音很轻,却像一粒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无声的涟漪。
老和尚没说话,只是缓缓抬手,指向碑林深处那一排排青灰石碑——碑面斑驳,字迹或漫漶、或断裂、或被苔痕吞没大半,唯有最中央一座新立的白玉碑,碑额刻着“南无本师释迦牟尼佛”九字,笔锋如刀,未染尘埃。
李隐顺着那指尖望去,忽然笑了:“师父,您猜我补最后一级石阶时,看见什么?”
老和尚垂目:“你看见了自己。”
“不。”李隐摇头,黑发在山风里轻轻扬起,“我看见了影子。”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像把钝刀刮过青石:“不是我的影子……是他们的。”
雾气渐浓,秋雨又起,细如银针,无声无息落进碑缝。李隐仰起脸,任凉意沁入眉骨,仿佛又站在青云观千级石阶尽头,脚下是万丈云海,身后是两千道被他亲手凿平、抹净、重嵌的旧阶。
“每一级台阶上,都浮着一道影子。”他低声道,“有的穿着灰布僧衣,赤足而行,肩头挑着两桶水,桶沿晃荡,水珠溅在石阶上,转瞬蒸干;有的披着玄色道袍,腰悬铜铃,一步一摇,铃声未响,人已化烟;还有的……穿红嫁衣,盖头半掀,手里攥着半截断簪,簪尖滴血,血落处,石阶便生出一朵暗红小花。”
老和尚闭上眼,唇角微颤:“那是……执念所凝之相。”
“对。”李隐点头,“不是幻象,不是心魔,是真真切切留在石阶上的残影——他们爬过,跪过,死过,疯过,爱过,恨过……可没人记得名字,只余一道影,在石缝里喘气,在阶棱上蜷缩,在晨露里蒸发。”
他忽然弯腰,从脚边拾起一枚湿漉漉的青苔,摊在掌心:“师父,您说,若我把这苔藓种进天音寺后山,它会长成什么样子?”
老和尚终于睁眼,目光如古井映月:“你若种它,它便活;你若弃它,它便腐。可它从来不是因你而生,亦不为你而亡。”
李隐怔住。
雨丝更密了,打在碑上,竟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似木鱼,似钟磬,又似某人枯坐千年未曾停歇的叩首。
他低头看着掌中那团青绿,忽而想起慕容缺曾说过的话——“轮回之后,我们还能认得彼此么?”
那时他答“不知道”。
此刻,他仍答不出。
可他忽然明白了,为何青云观那女人要他补阶。
不是为结盟,不是为功德,甚至不是为羞辱。
而是——那两千级石阶,本就是一道封印。
一道以人间百代苦厄为引、以万千执念为锁、以无人超度的怨魂为钉,生生铸在山腹中的镇魂阶!
玉女宫与青云观联手结盟?呵……真正要结盟的,从来不是两个仙门,而是两座山——一座压着地脉龙气,一座镇着幽冥裂隙。而那裂隙的出口,就在开元寺山门之下。
李隐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雾中若隐若现的白塔塔尖——那里本该悬着一口青铜梵钟,此刻却空空如也。
“师父,开元寺……没有钟。”
老和尚沉默良久,才道:“有钟,只是你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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