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进来。他约莫三十出头,眉骨高、鼻梁挺,皮肤被西北的太阳晒成健康的麦色,左耳垂上有个浅浅的小痣,走路时腰背绷得笔直,却偏生嘴角总挂着点闲散笑意。
老张头一见他,立刻把搪瓷盆往怀里一搂,像护宝贝似的:“陈参谋,你来晚啦!这杏子我先定了!”
陈参谋也不恼,只弯腰凑近箱子,伸手拈起一颗杏子,在指腹间轻轻一捻,果皮上立刻浮起一层细密水珠。“脆度刚好,青皮底下透着黄晕,是熟透前两天采的。”他抬头看高光明,“小伙子,这杏子你亲手摘的?”
“我弟弟摘的,我在边上帮着装筐。”高光明如实答。
“那你弟弟手真稳。”陈参谋点点头,忽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纸,刷刷写了几行字,又掏出钢笔帽在纸上敲了两下,递给高光明,“拿着。明天上午九点,带这纸条,到军区后勤部物资科报到。他们那儿正缺一批应急干果配给,杏脯、杏干、杏仁都要,量不大,但验收严。你要是能供上,往后每个月给你留五十箱的份额。”
高光明一怔,下意识接过来,低头一看——纸条上是钢笔写的“速办”,底下签了个龙飞凤舞的“陈砚之”,还盖了枚椭圆形的红色私章。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陈参谋亲自批条子?这可是头一遭……”
“听说他管战备库房,连师长调一箱罐头都得找他签字……”
“这小子运气真硬!”
高光明攥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发烫。他知道陈砚之是谁。不是因为听过名字,而是因为在精河招待所那一晚,老郭提过一嘴:“……前儿北疆军区来了个新参谋,姓陈,从总参下来的,搞过边境测绘,去年还在塔城守过冬,雪窝子里蹲了四十三天没挪窝……”
当时高光明只当是个背景音,没往心里去。可现在这张纸条,轻飘飘一张纸,却像一块烧红的铁,沉甸甸压在他掌心。
他抬头想说什么,陈参谋却已转身,拍拍老张头肩膀:“老首长,您那五箱我算进明天的配给单里,不走家属自购渠道,走战备调剂——省得您掏票。”
老张头笑骂:“你小子,连我这点小便宜都要算计!”
陈参谋哈哈一笑,临走前又回头看了高光明一眼,眼神很短,却像钉子一样准:“小伙子,别光盯着眼前这十箱。杏子能存,人不能停。后天下午,我去石城开会,路过精河,要是看见你还在那儿卖杏子——我可就要怀疑你是不是真不会跑了。”
话音落地,他抬手敬了个礼,转身就走,背影利落如刀锋划开空气。
高光明站在原地,手心那张纸仿佛还在发烫。
人群散了些,老梁却没走,反而靠过来,压低声音:“小高啊,我刚才听见了。陈参谋那人,说话从不白说。你真打算去后勤部报到?”
“去。”高光明点头,“既然给了机会,就得接着。”
“那我提醒你一句。”老梁往四周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得更近,“后勤部那地方,表面管米面油盐,其实管的是整个军区的‘命脉’。什么火柴、电池、胶鞋、蜡烛,甚至子弹盒里的防潮纸,都归他们管。你送杏子进去,人家看的不是杏子,是你背后有没有人、靠不靠得住、手脚干不干净。”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扁扁的铝制饭盒,掀开盖子,里面是半盒黑褐色的杏干,切得薄而匀,泛着油润光泽。“这是我老伴儿自己熏的,没加糖,就用果木烟慢慢熏了三天。你拿回去,今晚泡一碗,明早空腹喝汤。不是治咳嗽,是清肺热、顺气机。陈参谋那样的人,常年伏案,又爱抽烟,肺里积的浊气比咱们多得多——你要是真想进那个门,得懂点这个。”
高光明怔住,望着那盒杏干,一时说不出话。
老梁把饭盒塞进他手里,拍了拍他肩膀:“别傻站着。十箱杏子,你得赶在日头毒起来前装车。我帮你搭把手。”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卡车。高光明抱着铝饭盒,脚步沉而稳。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精河,老郭处理黄羊肉时,用白酒和八角、桂皮、花椒反复揉搓腌渍,说那是“压腥提神,去躁养气”。原来人跟肉一样,都得用些东西“腌”着,才扛得住西北的风沙与岁月的咸涩。
篷布掀开,阳光泼洒下来,照得满箱杏子流光溢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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