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那趟,车轱辘能陷进泥里拔不出来。”
“明天找李铁匠借钢钎。”周卫军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声音有点哑,“他家后院堆着半车废铁,够打几根撬棍了。”
陈玉秀没应声,只把地图翻过一页,指着玉秀县西边一处红圈:“这儿有片野生沙枣林,玛力克说往年供销社收沙枣,三毛五一公斤。咱们拉杏子过去,返程顺道采一车,晒干了能卖八毛。”
高光明从后视镜瞥见她指的位置,哼笑一声:“丫头,你这算盘珠子打得比厂里会计还响。”他猛打一把方向盘绕过坑洼,车斗里纸箱哗啦晃荡,“不过嘛……玉秀那边邮局后巷有家老裁缝铺,老板娘是你舅妈表姐的妯娌,上月托人捎信说,想进一批的确良布料——咱拉杏子回来,顺路捎二十匹,她给加价一成。”
周卫军睁开眼。车灯扫过路边野蔷薇,白花在暗处浮出幽微轮廓。他忽然想起刘老爷子下午说的话:“功夫不在招式多,而在念头清。你看准了事,手脚自然跟得上。”当时他以为老爷子说的是拳脚,此刻才明白,这“念头”二字,早把他们仨今夜奔忙的来龙去脉,全钉在了玉秀县那方地图的褶皱里。
凌晨两点,卡车停在杏园子外。玛力克裹着厚棉袄等在门口,见了人也不寒暄,直接掀开草帘——二十只柳条筐整整齐齐码在棚下,筐沿上还挂着露水。他伸手捏开一只吊死干,果肉金黄微颤,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尝。”
陈玉秀掰开一颗,咬下去,甜味像温热的泉水漫过舌尖,尾调泛起一丝野杏特有的微苦。她点点头:“就这个。”
装车时玛力克搬筐,高光明递箱,周卫军和陈玉秀蹲在车斗里码放。纸箱叠到半人高,周卫军伸手扶住筐沿,指尖触到箱底压着的硬物——掀开一层稻草,底下竟垫着四只粗陶坛子,封泥完好,坛身用墨线勾着歪斜的维吾尔文。
“玛力克!”高光明惊呼,“这可是你压箱底的‘苏特’(果酒)?”
老人嘿嘿一笑,眼角皱纹挤成菊花:“去年杏子太甜,多酿了两坛。你们拉去玉秀,逢年过节敬长辈,比糖块实在。”他摆摆手,不容推辞,“快装,天亮前得赶路。”
最后一箱封好,东方已透出蟹壳青。周卫军跳下车,见玛力克蹲在田埂上,正用小刀削一根新砍的杏树枝。老人把削好的木棍递给陈玉秀:“插院子里,活了,明年就结果。”
陈玉秀接过,木纹温润,还带着树液清冽的气息。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蓝布小包,打开——是几颗饱满的毛纺厂种子,深褐色,棱角分明。“您尝尝这个。”她把种子放进老人掌心,“厂里新育的棉花种,抗旱。”
玛力克捻起一颗对着天光细看,忽然抬头,目光扫过三人:“你们厂子……还招人不?”
周卫军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去年公社裁撤林场,玛力克两个儿子丢了差事,一直靠守杏园糊口。他喉头动了动,正要开口,陈玉秀已先答道:“招。下个月厂里扩建仓库,缺装卸工,管吃住,月工资三十八块五。”
老人没说话,只把那颗棉种按进自己粗粝的掌心,用力一握。再摊开时,种子已嵌进皮肤纹路里,像一枚褐色的印章。
卡车重新启动时,周卫军回头望去。玛力克仍蹲在田埂上,身影被晨光越拉越长,最终融进泛白的天幕里。车斗里二十筐杏子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发出沉闷而丰实的声响,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搏动。
驶出杏园子三公里,天彻底亮了。陈玉秀突然指着路边:“停车!”
高光明刹住车。她跳下去,快步走向一丛野生马兰头,弯腰掐下最嫩的茎尖。周卫军跟着下车,见她把青翠的叶子仔细拢进手帕,又俯身采了几朵蒲公英——绒球饱满,正待风起。
“玉秀那边菜贵。”她系紧手帕口,声音很轻,“晒干了,拌杏干一起卖,开胃。”
周卫军没说话,只默默蹲下,帮她把蒲公英一朵朵摘进布袋。晨风掠过麦田,掀起层层绿浪,远处果子沟方向飘来隐约的雪水气息。他忽然觉得,这趟远行的分量,早已不止于四吨花生米或二十筐杏子——它沉甸甸坠在陈玉秀系手帕的指尖,在玛力克掌心嵌着的棉种上,在刘老爷子草图右下角那个力透纸背的“卫”字里,在所有尚未启程却已然生根的、细微而确凿的指望之中。
卡车重新汇入国道时,陈玉秀从帆布包里取出个铁皮盒。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七枚铜钱,每枚都用红绳串着,绳结打得极小,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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