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闭目安卧,唇角微翘,仿佛只是睡着了。谢琰颤抖着伸指去探她鼻息,指尖触到冰凉肌肤刹那,整座谢府突然剧烈震动!梁柱呻吟,瓦片簌簌滚落,而那少女睫毛竟轻轻一颤。
“阿琰。”她开口,声音似从地底传来,带着陈年腐土的气息,“你终于想起,那年洛阳东市,我卖的胡饼里,裹着半块你最爱的蜜枣糕么?”
谢琰浑身血液霎时冻结。他当然记得。永嘉五年冬,他奉父命押运粮草出洛阳,临行前在东市买了二十个胡饼。其中第十三个,他偷偷掰开,塞进半块蜜枣糕——那是他省下三个月月俸,托人从蜀中捎来的。他本想留给病中的妹妹,可妹妹早已在六月瘟疫里咽了气,尸身被乱民抢去做了军粮。他抱着空食盒在东市哭了一整夜,直到守城兵丁用刀鞘砸碎他膝盖。后来呢?后来他被人拖进一辆牛车,车帘缝隙里,他看见那个卖胡饼的姑娘正把第十三个饼递给一个穿皂隶服的男人……
“你把她……”谢琰声音嘶哑如破锣。
少女缓缓睁开眼,瞳孔里没有光,只有两簇幽蓝鬼火:“我替你吃了它,阿琰。蜜枣糕太甜,甜得我肠子都化成了水。可你给我的钱,我还攥着呢。”她枯瘦手指艰难抬起,指向谢琰怀中,“就在你贴身的荷包里,数数,是不是刚好七百三十文?”
谢琰哆嗦着摸向腰间荷包。指尖触到硬物瞬间,整条左臂突然失去知觉!他惊骇低头,只见袖口钻出无数细白蛆虫,正顺着衣料向上攀爬。他撕开袖子,臂上皮肤竟已溃烂见骨,腐肉间隐约可见金线绣纹——那是谢氏宗族祭祖时才准穿戴的“云雷纹”。更可怕的是,溃烂边缘正以肉眼可见速度蔓延,所过之处,皮肉翻卷如书页,每一页上都浮现出蝇头小楷:“建兴元年,你默许坞堡主屠尽三百流民,为保粮道畅通”;“建武元年春,你将太学生陈敏诗稿呈献陛下,致其被杖毙于宫门”;“昨夜,你亲手将鸩酒灌入王导幼子口中,只因他梦见你床下有白骨……”
“不……”谢琰喉咙里挤出破碎气音。他猛地拔出短剑刺向自己左臂,剑尖却在距皮肉半寸处凝滞不动。少女不知何时已立在他身侧,枯手按住剑脊:“别急,阿琰。你欠的债,得一笔笔还。”她另一只手缓缓插入自己胸腔,掏出一颗跳动的心脏——那心脏通体漆黑,表面密布蛛网状金线,正随着谢琰心跳同频搏动。“看见没?你的良心,早被我腌在这具躯壳里七年了。”
谢琰眼前发黑,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恍惚间,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庐江郡守府高墙下,仰头望着墙头那株野梅。父亲谢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琰,君子当如梅,凌寒不折。”可话音未落,墙头野梅突然倾塌,无数带刺枝条如毒蛇般缠住幼童脖颈!他拼命挣扎,指甲抠进泥里,却见父亲负手而立,嘴角噙着一丝悲悯笑意:“痴儿,这世上哪有什么凌寒之梅?不过是人把刺削平了,再涂上朱砂罢了。”
“啊——!”谢琰仰天长啸,声如裂帛。他反手挥剑斩向少女,短剑却穿过她身体,劈在梅树干上。树皮应声绽开,露出里面森森白骨——竟是具盘绕树干的人形骸骨!骸骨肋骨间卡着半块胡饼,饼上蜜枣早已化作暗褐色污渍,却仍散发出甜腻腥气。谢琰胃里翻江倒海,俯身狂呕,吐出的却不是秽物,而是一串串鲜活跳动的白色蚕茧。蚕茧破裂,钻出拇指大小的金翅甲虫,振翅飞向书房方向。
他连滚带爬扑进书房,案头奏章已被甲虫啃噬殆尽,唯余一张素笺完好。谢琰抓起一看,上面是他自己的字迹,墨迹未干:“臣谢琰稽首顿首,伏惟陛下圣明。今查得逆贼王敦勾结鲜卑,私铸永嘉旧钱,图谋不轨。臣愿亲率羽林军,即刻围剿其巢穴……”落款日期赫然是今日!他魂飞魄散,扑向书架欲寻印信匣,却见紫檀匣子不知何时已挪至案头,盖子大开,里面静静躺着半枚铜钱——与他袖中那枚严丝合缝,拼成一枚完整永嘉钱。钱面“永嘉”二字下,竟浮出两行血字:“钱是假的,罪是真的;你杀的人,都在等你数清楚。”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谢琰突然想起什么,疯了般冲向后院柴房。推开门,霉味扑面而来。柴堆旁摆着口旧陶瓮,瓮口蒙着蛛网。他掀开瓮盖,里面没有腌菜,只有一具蜷缩的幼童尸身!孩童额角有颗朱砂痣,与梅树下少女一模一样。谢琰颤抖着掀开孩童衣襟,心口处赫然烙着“谢”字火印——那是谢氏私刑处置叛奴的标记。他踉跄后退,后脑重重撞在门框上,温热液体顺着脖颈流下。可他感觉不到痛,只看见孩童慢慢睁开眼,嘴唇翕动:“哥哥,你说过,要把蜜枣糕换成桂花糖的……”
谢琰发出野兽般的呜咽,抄起柴刀劈向陶瓮。刀锋砍进瓮壁刹那,整座柴房轰然坍塌!烟尘弥漫中,他看见无数个自己从废墟里爬出:穿孝服的,披铠甲的,着朝服的,还有赤身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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