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骨架,硬拗成《平沙》的皮囊。弹琴之人,心乱了。”
陈逸目光一凝,倏然转向紫藤架后。
只见一架素琴置于青石之上,琴身未覆锦缎,唯以一方灰麻布半遮。抚琴者背对众人,身形瘦削,灰袍宽大,一头灰白长发用一根枯枝随意绾住。他十指按弦,指节泛白,手腕却抖得厉害,琴音便随之起伏不定,时而如裂帛,时而似呜咽。
“是……李复?”谢停云低呼,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唐浣纱却猛地站起身,面色肃然:“不是李复。李复左手三指有残,弹琴必用铁箍固腕,此人指节完整,腕骨匀称。”
话音未落,那灰袍人忽然停指。
琴音戛然而止。
他并未回头,只缓缓抬起右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动作迟缓,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疲惫。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抚过琴面——那动作温柔得令人心颤,仿佛在抚摸一个濒死的孩子。
“琴弦……断了。”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磨过朽木。
众人屏息。
他慢慢转过身。
一张脸,苍白如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唯有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却燃着两簇幽幽不灭的火苗。那火苗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毒,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被碾碎又强行粘合的平静。
陈逸瞳孔骤缩。
这张脸,他见过。
在冀州商行暗桩呈上的密报里,在崔家私库账册夹层中一张泛黄画像上,在赵亦曾于西陆佛国边缘见过的、一幅描绘“星陨九域”的残卷拓片角落——画中那个仰观天象、衣袂翻飞的年轻术士,眉宇轮廓,与此人竟有八分相似!
此人,名唤崔珩。
崔家旁支嫡系,二十年前因妄议“星轨逆命”,被崔家长老会废去灵窍、逐出宗谱,流落北境苦寒之地。传言早已冻毙雪原,尸骨无存。
可此刻,他坐在这春荷园里,抚着一把断弦之琴,像一尊被遗忘多年、突然睁眼的泥塑。
“崔珩?”萧老太爷的声音沉了下去,浑浊却锐利,“崔家‘观星阁’最后一位传人?”
崔珩喉结滚动一下,竟扯出一个极淡的笑:“老太爷记得……倒是意外。”他目光扫过陈玄机,又掠过苏枕月,最后,落在陈逸脸上,停顿稍久,才缓缓移开,“我本不该来。可那琴……是我师父留下的‘霜弦’。它断了,我得亲手修好,再……烧掉。”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自己枯瘦的手上:“十年了,我修不好它。就像……修不好我自己。”
死寂。
连檐角铜铃都不响了。
裴琯璃下意识攥紧了糖葫芦竹签,指尖发白。
陈逸却向前走了两步。
他未看崔珩,只蹲下身,目光落在那张素琴上。琴身斑驳,漆色脱落处露出内里焦黑木纹,琴腹内侧,隐约可见一道细微裂痕,蜿蜒如蛇,直通龙池——那不是琴弦崩断所致,是内力反噬,由内而外撕裂的痕迹。
“霜弦”之名,陈逸知晓。传说此琴取万年寒松心髓,浸百载玄冰水,以陨铁丝为弦,成琴之日,天降霜花,故名。此琴不鸣则已,一鸣必引星辉,是崔家观星阁镇阁之宝,亦是崔珩师尊毕生心血。
可如今,琴腹裂,弦已断,而弹琴之人,灵窍被废,经脉寸断,丹田如枯井——他如何能引动星辉?又如何敢触碰这等至宝?
除非……
陈逸指尖轻轻拂过琴腹裂痕边缘,触感微糙,带着一丝奇异的、金属般的凉意。
他忽然明白了。
崔珩不是在弹琴。
他是在以身为引,以残躯为祭,强行沟通那早已崩散的星轨。
他在试图……重启“霜弦”。
可星轨已乱。十年前,北斗第七星“破军”骤然黯灭,牵动周天三百六十五主星齐震,自此星图错乱,诸家观星术士皆成盲瞽。崔珩此举,无异于赤手攀绝壁,以凡胎叩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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