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水面仅剩一毫米时——

清水突然沸腾。

咕嘟。

咕嘟。

沸腾的并非水，而是倒影本身。

车顶女孩的手僵在半空，整张脸开始扭曲、拉长，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荡开，所有镜面碎片中的“洛洛”影像疯狂闪烁，最终尽数碎裂成一片刺目的白光。

“公证权限·临时介入。”女人声音依旧柔和，勺子轻点锅沿，“判定：此方世界核心矛盾，非鬼怪实体，而是‘认知污染’。建议清除路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洛洛惨白的脸，又掠过陈明臂上溃烂的伤口，最后落在陆离手背上正在缓慢愈合的刻痕上。

“——由当事人自主抉择。”

锅中白光骤然收束，化作一粒晶莹剔透的冰晶，悠悠飘向洛洛。

洛洛下意识伸手去接。

冰晶落入掌心，刹那消融。

没有寒意。

只有一股温热的、带着奶香的暖流，顺着血管奔涌而上，直冲脑海。

她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自己正坐在三岁生日那天的餐桌旁。

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火苗跳跃。

父母的脸庞清晰得纤毫毕现，母亲正笑着替她擦掉嘴角奶油，父亲举起手机，镜头对准她：“洛洛，笑一个！”

快门声响起。

照片定格。

而在照片最边缘，餐桌玻璃反射出窗外——一辆运输燃油的卡车正失控冲来，车灯刺破暮色，像两把烧红的匕首。

但这一次，洛洛没有尖叫。

她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辆卡车越来越近，看着父母的笑容渐渐凝固，看着玻璃反射中的自己，缓缓抬起了手。

不是去抓蛋糕。

而是朝着玻璃，轻轻一推。

哗啦——！

整面玻璃应声碎裂，碎片如雨纷飞。

而所有飞溅的碎片里，再没有一个红裙女孩的倒影。

只有七百三十二万个丽华区居民，正从各自的梦境中苏醒，茫然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

街道上，最后一辆燃烧的汽车熄灭了火焰。

风穿过废墟，带来青草与泥土的气息。

陆离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去额角冷汗。

安妮收起圣枪，朝公证者微微颔首。

陈明单膝跪地，左臂伤口已停止恶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

而洛洛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双曾握过骨刀、斩过焦尸、撕过档案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陆离，眼眶通红，却不再有泪水。

“大叔……”她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我是不是……从来就没赢过？”

陆离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盒，打开。

里面是三枚蛋挞，酥皮金黄，蓝莓饱满，还冒着丝丝热气。

“赢不赢，不重要。”他递过去一枚，“重要的是，现在想吃哪一口？”

洛洛盯着蛋挞，忽然噗嗤笑出声，笑声清亮，惊飞了远处绿化带里一只灰雀。

她接过蛋挞，咬下一大口，酥皮在齿间碎裂，甜香溢满口腔。

“这一口。”她含糊地说，奶油沾在鼻尖，“我要慢慢吃。”

远处，公证者已悄然消失，铜锅与银勺杳无踪迹。

唯有风拂过废墟，卷起几片焦黑的蛋糕纸屑，打着旋儿，飘向初升的太阳。

丽华区，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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