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上行前,已将自身木化躯壳与巨枝地脉悄然相契,连指骨纹理都成了山势延伸。
他凝视指骨,忽然屈起食指,用指甲尖在指骨侧面轻轻一划。
没有碎,没有裂,只留下一道极细白痕,长三分,直如刀刻。
白痕边缘,浮起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青气——与香炉青烟同质,却更沉,更钝,更久。
齐云屏息,左手拇指按在白痕两端,缓缓施压。
指骨纹路随力微变,青气随之游走,沿着白痕两端向内缩回,最终凝于指骨中心一点,如豆大,幽青如古潭。
他松开拇指。
青气未散,反而缓缓旋转,越转越慢,越慢越沉,最终沉入指骨深处,再不见踪影。
齐云将指骨放回素布袋中,系紧袋口。
他起身,走向殿外。山门半开,月光如银,泼在石阶上,冷而清。清溪水声潺潺,自断口跌落,穿过云雾,再聚成流,一路向下,不知所终。
齐云立于阶前,左手伸入月光。
月华洒落掌心,映得皮肤苍白如纸。他缓缓握拳,又缓缓松开。五指依旧僵硬,但指尖已能感知月华流动的细微凉意——不是触觉恢复,是元神在伤重之余,终于开始重新辨认外界气机。
远处,焦口方向忽有一线微光闪过,短促,幽蓝,如萤火掠过松林。
岑照没回来。
那是守枝人新设的示警灯——三里歪松底下,果然有人留印。
齐云没回头,只将左手按在山门石柱上。
柱上二十年前那道刻痕,此刻正随着他掌心温度微微发热。热意不灼,却如血脉搏动,一下,又一下,与远处松林那点幽蓝微光,遥遥相和。
山风忽起,自西而来,掠过断口,拂过香炉,卷起案上一页残纸——那是雷云升画到一半的青白道路图,末端横线未干,墨迹在风中微微晕染,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齐云看着那道晕开的墨线,忽然开口:“明日辰时,开山门。”
宋婉正在整理药匣,闻言手下一顿:“开?”
“开。”齐云说,“桥封着,山门开着。有人想进来,就让他进来。”
他收回左手,转身步入主殿,袍角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微风。风过之处,香炉青烟再次微偏,这一次,偏斜角度,恰好是祖师阳神离去时,清风掠过齐云耳侧的方向。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月光被切作两半,一半留在阶前,一半随他入内,融进烛影深处。
断口边,那块灰石上的水线已满至石顶,水珠将坠未坠,悬于石缘,晶莹剔透,映着天上一轮寒月。
清溪绕石而过,奔流不息,仿佛从未有过裂口,从未有过遗身,从未有过一场以身为墙、以命为钉的逆行。
而齐云知道,那水珠坠下之时,便是山根深处第一道新裂纹悄然生成之刻。
他没去看。
他坐在蒲团上,闭目,左手搁于膝,掌心朝天,静静等待——等待那滴水落下,等待第一道裂纹生出,等待山势真正开始喘息之后,再教它如何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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