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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南怔了怔,随即喉结微动。他忽然想起去年深秋,他在北影厂片场接到电话,说陆钏为争一场雨戏的调度权,当着三十多个场工的面掀翻了监视器。当时她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角,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簇烧穿阴云的野火。
“伞我备好了。”他声音哑了些,“黑檀木柄,桐油纸面,是景德镇老师傅做的。前天刚从工艺美术公司提货。”
陆钏眨了眨眼,没接这茬,只低头整理袖口。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高领羊绒衫,袖口处磨得起了细微毛球,却衬得手腕愈发纤细。苏南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戒痕——那是去年七夕她试戴婚戒留下的印记,后来因拍摄《国殇》连续三个月泡在南京档案馆,戒指便再没戴过。
茶馆门帘被掀开,冷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一个穿蓝布工装的老汉扛着摄像机踱步进来,胸前挂着长影厂工作证,编号“83-076”。他看见苏南,先是一愣,随即咧嘴笑道:“苏导!您可算来长春了!”说着不由分说把摄像机塞进苏南手里,“帮俺拍张照!俺闺女嫁到深圳,说那边人就认这个!”
苏南笑着接过机器,镜头对准老汉沟壑纵横的脸。取景框里,老人身后是褪色的“长影世纪城”霓虹招牌,雪花正从镜头边缘簌簌掠过,像无数细小的休止符。
“老爷子,您这机器……”苏南调着焦距,忽然停住。
老汉嘿嘿一笑:“苏联基辅2型!1983年厂里发的,胶片盒还是当年苏联专家手把手教俺装的!”他凑近镜头,皱纹挤成一团,“苏导您给俺拍清楚点,回头寄深圳,让闺女知道她爹还在为新中国电影卖命!”
陆钏不知何时站到了苏南身侧,伸手替他扶正取景器。她指尖擦过他虎口的老茧,那茧子是握导筒磨出来的,也是握钢笔写分镜时压出来的。“老爷子,您这机器能拍彩色吗?”
“能!”老汉拍着胸脯,“不过得换柯达胶片,贵!俺存了三年钱才买了两卷!”他忽然压低声音,“前儿听说厂里要进新机器,说是什么……数字的?俺琢磨着,是不是以后就不用换胶片了?”
苏南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脆响。取景框里,老人仰着脸,雪落在他眉毛上,像撒了一层盐霜。他忽然想起昨夜在四一厂资料室看到的文件——2004年全国电影胶片产量同比下降47%,而数字摄影机进口量激增320%。那些曾托着胶片盒奔跑在暗房里的年轻技工,如今大多坐在电脑前调试非线性剪辑软件。
“胶片不会消失。”苏南收起相机,认真道,“就像长影厂门口那棵银杏树,叶子落了又长,根还在土里。”
老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说起厂里新来的大学生:“一个个都会摆弄电脑,可谁还记得怎么冲洗黑白胶片?前儿俺教个孩子显影,他说药水味道太冲……”他摇摇头,扛起摄像机转身离去,蓝色工装背影渐渐融进雪幕。
茶馆重归寂静。陆钏望着门外,忽然道:“你知道吗?昨天南京纪念馆来电,说发现一批新史料。”
苏南抬眼。
“1937年12月,有个叫山田耕造的日本随军记者,在鼓楼医院拍了十七卷胶片。”她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寂静,“其中一卷里,有他偷拍的日军军官向平民发放‘安全区通行证’——其实那是诱捕名单。每张通行证背面,都用铅笔写着‘处理’二字。”
苏南呼吸微滞。他见过太多类似档案,但每一次仍像被钝刀割开旧痂。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铜质怀表——是他父亲留下的遗物,表盖内侧刻着“1937.12.14”,那天清晨,他祖父在挹江门被流弹击中。
“山田后来怎么样了?”
“战后回了大阪,开了家照相馆。”陆钏转过脸,雪光映得她瞳孔呈浅琥珀色,“去年去世,临终前把胶片交给女儿,说‘这些不是艺术,是罪证’。他女儿联系纪念馆时,说父亲晚年总在梦里听见婴儿哭声——1937年12月19日,他在中华门附近拍过一张照片,背景里有座坍塌的育婴堂。”
苏南久久未言。窗外雪光映在玻璃上,晃得人眼晕。他忽然想起《国殇·金陵血祭》成片时,剪辑师指着一段废弃素材问他:“苏导,这段日军焚烧婴儿车的镜头,要不要加点环境音?比如风声,或者远处教堂钟声?”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不用。就让火苗舔舐铁皮的声音响着。越静,越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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