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署名,也没日期。
当晚,他召来港商陈伯钧。此人早年跑南洋,如今专做机器设备转运,黑白两道都熟,船队常年游走于沪广港台之间。骆子祥没绕弯子,直接摊开一张手绘的长江下游航道图,指尖点在吴淞口与乍浦之间:“陈老板,我要三十条千吨级散货船,七天内到位。船舱必须清空,不装货,只装人——准确说,是装‘人脑子’。”
陈伯钧擦了擦额角汗,赔笑:“骆处长,您这话说得……”
“学者、教授、工程师、技师、厂长、账房、甚至……会修钟表的老匠人。”骆子祥端起青花瓷杯,吹开浮沫,啜了一口碧螺春,“每人配一份‘安居证’,注明‘受聘于台湾工矿振兴委员会’,薪资翻三倍,家属随迁,子女入台大附小。证由我这边盖章,但公章底下,压着你的私章——你签的字,比我的印更值钱。”
陈伯钧脸色变了。他听懂了——这不是招揽,是绑票;不是迁移,是劫持。可骆子祥话锋一转,从公文包抽出一本薄册,推过去:“陈老板,您父亲在宁波的老宅,去年被征作‘战时临时医院’,地契烧了。这本是新补的,县府盖的章,您过目。”
陈伯钧翻开,手微微发颤。那上面赫然是他父亲手书的“陈氏宗祠”四字,墨迹斑驳,仿得惟妙惟肖。他猛地抬头,对上骆子祥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威胁,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像看透了所有人在时代洪流里那点可怜的挣扎。
“您知道,我为什么找您?”骆子祥忽然问。
陈伯钧喉结滚动,没答。
“因为您儿子在岭南大学读物理系,上个月刚寄来一封家书,说实验室新进了台美制示波器,全系只有他能调校。”骆子祥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而下个月,岭南大学就要并入‘华南联合大学’,隶属组织新设的教育部。那台示波器,大概率会被拆成零件,分给三个不同院系。”
陈伯钧彻底僵住。
骆子祥起身,将那张单人照推到桌角,照片上他侧影孤峭,背景是模糊的留声机铜喇叭,像一尊未完成的青铜像。“明天上午十点,我把首批三百人的名单给你。船,停在十六铺码头第三号栈桥。记住,人上船前,让他们把眼镜、怀表、钢笔、甚至金牙套,都留在岸上——那些东西,组织那边查得严。真正要紧的,是脑子里的东西。”
他转身欲走,忽又停步,没回头:“对了,念心小姐……她姓什么?”
陈伯钧一怔,下意识道:“念……念心?哦!您说那位常来霞飞路喝咖啡的小姐?她姓沈,沈念心。前日我还见她坐在我铺子里喝柠檬水,身边跟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像是她弟弟……”
骆子祥脚步一顿,指节在门框上极轻地叩了一下,像敲了下休止符。
次日清晨,骆子祥独自去了外滩。江风凛冽,卷着咸腥水汽扑面而来。他站在海关大楼钟楼阴影里,望着黄浦江上往来如织的轮船——英国的、美国的、日本的残骸改的、还有挂着青天白日旗的运输舰。一艘灰蓝色的船正缓缓离港,船身写着“海平号”,甲板上人影攒动,有人挥手,有人沉默,更多人只是抱着包裹,木然望着越来越远的陆地轮廓。
他认得那艘船。昨夜陈伯钧亲口报的船名。
这时,身后传来皮鞋踏在湿砖上的清脆声响。骆子祥没回头,只从烟盒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打火机“啪”地弹开,幽蓝火苗跳动,映亮他下颌绷紧的线条。
“处座。”是李秘书的声音,平静无波,“沈小姐今晨搭‘海平号’走了。随船的,还有岭南大学物理系主任、三位电机专家、两名化工博士……共一百零七人。”
骆子祥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望着江面某一点,仿佛穿透层层水雾,看见那艘船甲板上某个穿月白色旗袍的背影。风掀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去挽,指尖在阳光下泛着珍珠母贝似的光泽。
“她弟弟呢?”他问。
“没有弟弟。”李秘书声音很轻,“陈老板记错了。陪她登船的,是个戴玳瑁眼镜的年轻人,中山医学院应届毕业生,叫林砚舟。沈小姐……怀孕三个月零五天。”
骆子祥没说话。烟燃到尽头,灼痛指尖,他才慢慢捻灭。烟蒂坠入江水,瞬间被浪花吞没。
“通知陈老板,”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下一批船,加五十个名额。给医学院的学生——尤其是妇产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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